夏日的晨光通透炽热,透过老式居民楼的防盗窗,切割出方正的光影,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文清竹简单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针织短袖与浅色阔腿裤,长发温顺披在肩头,眉眼依旧清浅柔和,只是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温顺软和,多了几分沉淀的冷静与戒备。
一夜无眠的困顿还藏在眼底青黑里,可她的心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短短一日之间,三姑的试探、离幽的敌意、萧词的讳莫如深、自己被刻意清空的生活痕迹,还有文家上下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遮掩,早已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七月二十三号的秘密牢牢裹在其中。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家族聚餐,从大姑文月那句不容拒绝的私信开始,就绝非简单的亲友相聚。
是试探,是盘问,是一群人的步步紧逼。
十分钟后,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短促两声,带着催促的意味。
文清竹拿起随身小包,锁门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副驾驶坐着妆容精致的大姑文月,后座探出一张年轻靓丽、带着几分骄矜的脸,正是文心翡。
看见文清竹,文心翡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打量,随即扬起甜腻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刻意的熟稔与挑衅:“堂姐,可算下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还以为你在家躲懒不肯出门呢。”
文月转头看她,神色温和却疏离,典型的长辈式端架子:“快上车吧,家里长辈都到齐了,就等你一个。”
文清竹没有应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挨着文心翡落座。
车厢内气氛安静得微妙。
文月目视前方开车,看似专心路况,余光却频频从后视镜里打量文清竹,欲言又止。
文心翡更是闲不住,一路没话找话,句句都往核心处靠拢。
“堂姐,昨天三姑去你家,到底跟你聊什么悄悄话了呀?三姑回来之后就神神秘秘的,跟家里长辈说了好久的话,我们问她,她还不让打听呢。”
“还有啊,大家都说七月下旬对你特别重要,堂姐,你该不会是真的忘了什么大事吧?我记得前几天你还单独出门了一趟,回来就闷闷不乐的,该不会是出事了?”
句句追问,咄咄逼人。
以往的文清竹性子软,不喜争执,面对文心翡这般明晃晃的打探,多半只会沉默避让。
可今日,历经一夜的探寻与沉淀,她早已看穿这群亲戚的心思。
无非是人人都知晓秘密,唯独她被蒙在鼓里,人人都想看着她茫然无措,看着她永远被禁锢在这片被篡改的记忆里。
文清竹侧眸看向身侧故作天真的堂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静的弧度,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我记不清了。”
文心翡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回应。
“既然大家都知道是我的事,旁人又何必过度打探?”文清竹目光澄澈,不躲不避,“忘了便是忘了,若是真的重要,该告诉我、该提醒我的,从来都该是我的家人,而不是一群旁人反复追问、肆意揣测。”
一句话,轻轻巧巧,直接堵死了文心翡所有的试探。
文心翡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噎得哑口无言,眼底涌上几分不甘与恼羞。
前排的文月眉头微蹙,从后视镜深深看了文清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压制:“清竹,怎么跟妹妹说话呢?心翡也是关心你。家里人都是为了你好,有些事,不是我们不告诉你,是忘了,确实比记得安稳。”
又是这句话。
忘了更安稳,忘了是福气。
文清竹心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所有人都在用这句看似为她好的话,掩盖真相,困住她的认知。
她淡淡应声:“安稳不是遮掩出来的,我自己的人生,我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文月语塞,一时竟无从反驳。
车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平稳的嗡鸣,一路驶向文家老宅。
文家老宅在南城老式别墅区,院落清幽,绿树成荫,是文家一众亲戚日常相聚的地方。
车子停稳,推门下车,庭院里早已人声热闹。
一众长辈围坐在石桌旁喝茶闲谈,目光在文清竹踏入院子的瞬间,齐刷刷尽数落了过来。
目光各异,好奇、审视、探究、隐晦的担忧,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人身上。
而人群最显眼的位置,坐着一身素雅旗袍、气质沉静的三姑文书。
她端着一杯清茶,指尖悠然摩挲杯沿,神色从容淡定,仿佛昨日登门试探、步步盘问的人从不是她。
看见文清竹进来,文书抬眸,淡淡颔首,笑意温和却不达眼底:“清竹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们二人身上,静静等着看一场无声的对峙。
文清竹迎着所有人的视线,没有局促,没有躲闪,从容走上前,礼貌问好:“各位长辈好,三姑。”
她的平静淡然,反倒让一众准备看戏的亲戚微微诧异。
往日温顺怯懦的小姑娘,今日仿佛彻底变了模样。
落座之后,席间的闲谈看似家常琐碎,实则暗流汹涌。
长辈们轮番开口,拐弯抹角打探她近日的状态,试探她是否想起七月二十三号的分毫细节。
“清竹暑假在家没乱跑吧?年轻人别总往外跑,外面复杂。”
“最近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莫名心烦、记不清事的时候?”
“有些无关紧要的过往,过去了就翻篇,别总放在心上钻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