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向她,她还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应对驱逐,眼里因为见到他而升腾起来的光又没有了。
我不假思索,趁她不备,挣脱她手里的牵引绳,往屋里跑。
“光光!”她追进来,拉住我的绳子,声音里全是慌张,“对不起,它不咬人,它就是——”
他没说话,却没有再赶我们走,我听到他轻叹了一声,然后把门轻轻关上了。
后来他每天都给我们开门了,再也不赶我们走。
后来他也试探着要摸我,他伸着手摸索着,我就迎过去,用头拱他的手手掌,他笑了,一排白白的牙齿很是好看。
我却看到,她偷偷哭了。
后来,他家里越来越干净,她把所有桌角都用软布包着,这样他就不怕被磕到了。
他也没有那种闷闷的气味了,整个人开始有了阳光的味道 。
后来,他笑得越来越多,不同的是,她看到他笑,没有再哭,只是跟着笑,那眼里的光再也没有消失过。
后来,他愿意外出,虽然还是很紧张 ,虽然只是去楼下。他攥着我绳子手一直在抖。我也很紧张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领会到我提示他有楼梯。
幸好,有她在,我们两个都不会紧张了。
日子就这样愉快地过着,如果一辈子这样,其实也很好。
直到那天。
他接了一个电话,摸索着去找东西,发疯似的,被绊倒了也不顾。
她慌了,过去问他要找什么,他不说话,绊倒了又爬起来,摸索着要继续翻东西。
她哭了,扶着他,终于在房间抽屉的深处找出了一台相机。
原来,他以前是会拍很好看的相片的。可是现在他看不见了。就什么都拍不到了。
刚才的那个电话,好像一个很厉害的机构打来,说他投稿的作品入选了,要邀请他去参与一个栏目的拍摄。
他摩挲着相机,又颓然地把它放回抽屉深处,掩面低泣起来。
我没有见过他哭,在他很臭的那个时候,也没有见过。
他们抱头痛哭,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们真的好难过。
第二天,我们没有去他家。
她外出了,再回来时,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哭完却笑着跟我说:“光光,他要重见光明了。”
又哭又笑的,我不知道她是伤心还是开心。
我只知道,她眼里的光,再也没有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陪着他,上医院,约手术。
直到那天在医院,他被推进手术室,我跟她在走廊的另一头。
她跟我说:“光光,我要去买点东西,一会就回来,你在这里等他出来,他需要你,好吗?”
她骗了我,她是去买东西了,买了给他吃的粥,还买了给我吃的狗粮跟罐头。但是她却再也没有回来,她只是把东西放在了护士站,就消失了。
好心的护士悄悄姐姐把我安置在一个杂物房里,每天给我粮和水,让我不要乱跑。
我不乱跑,我要等他醒来,她说,他需要我。
可是她又骗我了,他根本就不需要我。
有一天,护士姐姐过来给我加水,说我的主人可以拆纱布了。
我被护士姐姐带了过去,他坐在窗前,护士慢慢拆开纱布。一层一层,一层一层。
他睁开眼睛。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是散的,没有焦点的。现在不一样了,那里面有光。
他低头,看见了我。
“这是谁家的狗?”他问。
护士说:“这是您的狗啊,先生。您女朋友留下在这里的,留了字条让我们照顾到您出院,它这几天都在杂物房里。”
他看着我,皱了皱眉。
“我不记得养过狗,而且,我没有女朋友呀。”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不记得我了,也不记得她了。
三.
但他还是带我回了家。
但是那个家已经没有她的味道,也没有她蹲下来摸我头时的温度。
他对我很好。给我买最好的狗粮,最软的窝,最多的玩具。
但他不记得我。
有时候他看着我,眼神是充满了疑惑。
他找到以前照顾过他的钟点阿姨,阿姨也告诉他是他女朋友带来的狗,但她不认识他女朋友。
他更疑惑了。
后来,他没有时间疑惑了,他越来越忙,要去一个叫非洲的地方工作。
他把我寄养在一家宠物诊所。
诊所里有很多动物。猫很吵,狗很闹,仓鼠很烦。
医生姐姐很好很温柔,她还有一个魔法,能听懂我讲话。
医生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但不是那熟悉的熏衣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