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其实我所知的，好像没有很复杂，但我有许多不理解的地方，人类的感情，应该是很复杂的。

我是在一个很大很干净的犬舍里出生的。

犬舍的人说我是“纯种拉布拉多”，说我“血统好”，说我“值很多钱”。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我的兄弟姐妹都长得很像，毛色都是奶油色的，眼睛都是深褐色的。

我三个月大的时候，我跟兄弟姐妹被分开了，住在一个单独的笼子里。每天来看我的人很多，有人伸手摸我的头，有人掰开我的嘴看我的牙齿。我不喜欢这样。但我没有叫，也没有躲。

那天来了一个女孩。

她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柔柔软软地披在脑后。她蹲下来，隔着笼子看我。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我进行验货，而是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看穿什么。我不知道她看到了没有。但我回望着她，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我就要这只吧。”她说，指着我。

她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真是温柔，比任何一个培育员姐姐都温柔。

“你叫光光。”她说，“希望你能成为他的一束光。”

他是谁？我不知道，但我有名字了，我叫光光，以前我都是叫小五，因为我是第五个出生的。。

她衣服上有淡淡的薰衣草味，让我心安得有点犯困。

她带我回了家。一个不大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还有给我准备了软软的窝，好玩的玩具，还有好吃的零食。

我睡了一个香香的觉，是薰衣草味的，很安心。

第二天，她带我去了一个叫“训练基地”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狗，都在学东西。坐下，等待，带路。比我大的狗，比我小的狗，都在学。

我后来才知道，她花了很多钱，请了专业的训犬师。她每天下班后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这里，陪我一起训练。

“光光，坐下。”

“光光，等待。”

“光光，带路。”

我对这些口令一知半解，常常做不好。

她蹲下来，摸摸我的头。

“没关系，慢慢来。”

训练很累。一个动作要重复几十遍，几百遍。我的腿酸，爪子疼。有时候我不想练了，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她也不练了。她坐在我旁边，摸我的头。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你很累。”

她的声音很低。不是对狗说话的那种低，是对朋友说话的那种低。

“但你的任务很重要。你要去陪一个人。他看不见了。他很难过。你需要帮他。”

我大多数时候，听不懂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她说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尤其是那个“他”，大概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每次讲起“他”，她的眼睛都忽明忽暗。

我不想她的眼睛变暗。

我又站了起来，抖了抖全身的毛，提起精神继续，努力记住她发出的口令与匹配的动作。

她笑了，眼里却有眼泪，摸了摸我的头。“乖。”

我喜欢“乖”这个字。她说“乖”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

训练持续了好久好久，我也不知道有多久。

训练师说我又有天赋又努力 ，学得很好，训练已经完成了。

我不知道，训练完成是什么意思 ，但我看到，她又大大的笑开了。我很想一直看到她这样笑。

她蹲下来，搂着我的脖子。

“光光，你做得真好。”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哭。是高兴。

我的尾巴摇得很用力，想让她知道我也是很高兴。

但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是红的。

“对不起，”她小声说，“让你这么累。”

我确实很累，但我不想她的眼睛变暗。

二．

我觉得很奇怪，后来我们就不去那个训练基地了，改为去另一个地方。

也不训练，每次就只站在一扇门前。她按门铃，然后给我下达“叫”的指令，我就叫几声，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对着一扇门叫。

可是，没有人来开门，我叫了好几回。

我们去了很多天，一直都这样，每次她都按门铃，等一会，然后下指令让我叫，我叫几声，她又等一会，然后蹲下来摸摸我的头，说“光光，你做得真棒。”

然后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直到有一天，她按了门铃，都不用等一会，门就开了。

一个男人开了门。我的听力很灵敏，我听到了，他在她按门铃前就守在了门后。

他没有看我们，只是侧了一下头，像要听什么。

我听到，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钟点工，你只需把饭放门口就好，我是瞎了，又不是死了。”

她没有说话，我看向她，她在极力忍着哭。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他很瘦，头发很长，胡子拉碴，依然是没有看我们，不对，他的眼神是散的，他说他是瞎子，他看不见？

他身上有药味，还有很久没洗澡的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