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能听懂动物说话这件事,过了一周,我还是不太适应。
每天醒来都确认一下是不是做梦了,每天来到诊所门口,都侧耳听一下,确认是不是说话声消失了,每天晚上睡前,都感应一下是否有系统声响起。感觉我都有点恍惚了。
每天早上推开诊所的门,迎接我的不是安静的笼子,而是一屋子的叽叽喳喳。橘猫要罐头,三花要挠痒,柯基抱怨萧一萧上次踩了它的尾巴,仓鼠嫌轮子太响。
我已经学会了自动过滤百分之八十的内容。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才是真正需要我注意的。
比如诊所里的一只拉布拉多,光光。
它来这里快两个月了,从来不吵不闹。它的主人张燃把它寄养在这里,一放就是几周,只中间来看过它一两次,填一下续费单,后面续费都网上办理了。他说他太忙了。
我平时尽量多注意它,只要有空就带它到诊所门口去走走。
可是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它总是安安静静的,也很少跟我聊天。
它可能是难过主人没有时间陪它,别人是代替不了主人的。
张燃再次出现那天,是个阴天。
我正在给最吵闹的橘猫喂罐头,他推门进来,张燃三十出头,身形挺拔,五官俊朗,小麦色皮肤,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跑的。深棕色微卷的头发,像大学里那个阳光洒脱的学长。穿着军绿色夹克和工装靴,整个人利落又随性。
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光光本来趴在笼子里,听到脚步声,立刻站了起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张燃蹲下来打开笼子,光光扑过去,前爪搭在他腿上,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又舔了舔他的手。
“光光。”张燃声音有点哑,带着疲惫,他摸了摸它的头。
光光这才安静下来,只尾巴还在一摇一摇的。
“它最近还好吗?”他问我。
“很好,”我说,“它很乖。比所有小家伙都乖。但是,它平时有点不开心,它需要主人的陪伴的。”
光光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嗯,我明白。等我完成这个栏目,我就可以多陪它了。许医生,你费心了。”他有点愧疚,摸了摸光光的脑袋,站起来,“我刚打完疫苗,今晚要飞非洲,等下就要去机场。还要麻烦你一段时间。”
“没问题。”
他填了续费单,付了钱,看了一眼手表。
“许医生,我还有一点时间,我想在这陪它待会,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自便。”我给他拿了一包光光平时最爱的冻干,就走回前台忙我的事。
张燃就地坐下,背靠着墙,光光安静地蹲在他脚边,头搁在他膝盖上。
橘猫小声嘀咕:“这人今天不赶时间?”
三花说:“可能良心发现了。”
我瞪了它们一眼。它们闭嘴了。
张燃摸着光光的耳朵,给光光喂了一颗冻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光光开口,更像是自言自语。
“光光,我最近觉得怪怪的,总感觉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或人。”
光光抬起头,看着他。
“医生说,”他的声音很低,“我是因为手术清理淤血造成的局部失忆。我到底忘记了什么?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好难受。”
光光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总觉得自己应该记得一个人。”他皱着眉,“拍落日的时候,回头,总觉得应该有人站在那里。但我想不起来是谁。连是男是女都想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光光,苦笑了一下。
“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你知道一切吗?我连你从哪里来的都不记得了。我身边的人也没有一个知道。”
光光没有说话。但它把头往张燃的掌心里拱了拱。
“算了,可能最近太累了。”张燃叹了口气,揉了揉它的耳朵,“我得走了,赶飞机。你等我,下次回来我就接你回家。”
光光不舍地呜呜叫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在诊所里扫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推门走了。
光光蹲在门口,看着门关上,很久没有动。
我走过去,蹲在它旁边。
“光光,不要难过了,他说下次会回来接你回家的。”
光光沉默了很久,把下巴搁在地上,尾巴也不摇了。过了好一会儿,它闷闷地说:“我不是难过这个。我想那个人了。”
“谁?”
“他忘掉的那个人。我想她,他不想了,可我还想她。”
它站起来,走回笼子里,趴下来。
过了一会儿,它说:“许医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带我去找一个人。她叫周樱樱,就住在这附近的百花园小区。”
二
第二天刚好是周六,下午,我把诊所交给助理小邓,牵着光光出了门。百花园小区离诊所不远,我就这样跟光光慢慢地散着步过去,权当运动了。
越来越靠近百花园,光光就走得越快,喘着气。
“光光,你慢点,不急。” 我拉了拉手上的绳子,你已经到了熟悉的环境了,对吗?”
“嗯。很久以前我经常在这附近散步。”
“跟前主人吗??”
“嗯。”
“后来为什么不跟她住了?”
光光没有回答。它的耳朵垂下来,脚步放慢了些。
我没有再问。
百花园小区是一个看上去很老的小区,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树,没有保安,光光带着我往里走。
“就是这栋?”我看它在单元楼前停下来,抬头看着楼上,心想应该就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