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层的旧楼,米黄色外墙,爬了半墙的藤蔓。单元门开着,像是年久失修。
光光比我更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我只能牵着绳子在后面跟着跑。它在三楼的一个门口停下来,回头看我,尾巴摇得很用力。
“是这里?”我问。
我轻轻敲了敲门。
没一会,门开了。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妆,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但遮不住眼睛下淡淡的青黑。五官算不上很惊艳,圆脸,鼻梁不高不低,嘴唇薄薄的,单眼皮,但凑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就像初冬的阳光,不热烈,但令人暖暖的。
只是整个人像蒙了一层灰,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生气,乍一看,这种安静,居然跟光光有点像。
她低头看见光光,愣住了。
光光没有扑上去。它就站在她面前,尾巴慢慢地、慢慢地摇了起来。
“光光?”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认错了。
光光往前迈了一步,把头拱进她手心里。
她蹲下来,把光光搂入怀里,手在发抖,摸着它的头,摸它的耳朵,摸它的背。
“光光,”她说,“你怎么来了?”
它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也在发着抖。
她抱着光光,抬起头,看着我,抱歉地笑笑。
“不好意思,它可能是太久没有见到我了,请问你是……”
“你好,我叫许清许,宠物诊所的。光光寄养在我们那里。我们刚好在附近散步,它好像认识这附近,突然就带着我往这里跑。”我撒了个谎,任谁也不能相信,是光光跟我亲口,叫我带它来找人的。
她安抚好光光,站起身,对我微鞠了一下,“你好你好,我是光光的主……前主人,我叫周樱樱。谢谢你带它来,快请进来喝个水。”
她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我们来之前,她应该在看书。
光光进门后没有乱跑,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脚边。她去倒水,它跟着;她坐下,它趴在她脚边。
“它以前也这样,”她看着光光,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走哪跟哪。”
“你们以前住一起?”我问。
“嗯。”她把水递给我,“刚开始,我带着它住在这里。后来……后来它就跟他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解释似的,“就是它现在的主人。”
“哦,是,好像是个有名的摄影师,比较忙,经常到处飞。”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光光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
“光光在诊所有点不开心,”我说。“它应该很想你。”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放在光光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光光,你瘦了。”
光光摇了摇尾巴。
接下来的时间,她没有再说什么,就是享受着跟光光的相聚,还跟我讲了几件光光的趣事,原来以前光光也算是个小调皮。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
“许医生,”她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不要跟光光的现主人提起有我这么个人。”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湖水,很深,但不起波澜。
“好。”我说。
光光蹲在她脚边,尾巴摇得很轻。
“我诊所在附近,你有空就来看看光光吧,”我递给她一张名片,“它需要你。”
她点了点头。
我带着光光下楼。
“你今天开心吗?”我问。
“开心。”光光摇了摇尾巴,深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亮光。
回去的路上,光光走得很慢,像是把力气都用在了见面的时候。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有点暗,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身后有脚步声。
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光光也停下来,耳朵竖着,盯着巷口的方向。
“有人吗?”我问。
光光没有回答。但它把身体往我腿边靠了靠。
手心那道印记,微微发烫。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很远的地方,又像就在身边。
和那天晚上在路灯下的感觉一样。
我加快脚步,没有回头。
光光跟上来,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他忘掉的事,不是意外。”
我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它没有回答。
“光光?”
它却再也没有回答我,一直沉默着。
我无法撬开一只狗的嘴巴,只能揣着一肚子的疑惑,陪它慢慢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