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来，把它抱起来，抱在怀里。它舔他的手，有咸咸的眼泪。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它喉咙里不自主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停不下来。

护士姐姐说，它很幸福就会咕噜噜。

原来是这样，它知道了什么是幸福。

那个人给它起名叫雪团。它不知道雪团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它有家了。不用再在草丛里吃虫子 ，喝脏水，也不用在那个臭臭的桶里等死，妈妈可以放心它了。

每次一看到他，它就会不自主地咕噜起来，真幸福。

可是，渐渐地，它发现他从来不咕噜，因为他不幸福。

他很少笑，哪怕它用尽方法去逗他。

他坐在窗台上，问它：“妈妈在天上能看见我吗？”它舔他的手。它不知道他的妈妈是谁，但它知道他妈妈跟它的妈妈一样，都会在蓝蓝的天上看着他们。

他进浴室，带着小刀子，关上门，不让它跟进去，它听到哗哗的水声，还有他压抑的哭声，还闻到了血腥味。它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它有不祥的感觉，它拼命地叫，用爪子用力扒拉着门。

门开了，他走出来，把它抱起来，抱得很紧。“没事，”他说，“我在。”

它舔他的手，又舔到了他咸咸的眼泪。

那天，他出门前，抱了它很久很久，久到它都要睡着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门，把它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那段日子每天有人把粮把水喂给它，但不是他。等到它再看到他，他就躺在一个奇怪的床上，无论它怎么叫，都没有醒来。

有一天，有人把它关在笼子里，笼子放在一个很黑，很冷的房间里。

又有针扎进它的身体，很疼，它叫着叫着，就再也叫不出声了，它又开始没有力气，它感到它的力气在顺着这针流走了，然后它感应到他了。它的力气在流向他，得知这点，它欣喜若狂，是不是把它的力气给了他，他就可以起来，替它看蓝天？

它突然就不疼了，心中是欢喜的，它愿意把力气都送给他，哪怕自己死去，它要他起来，要他笑，他笑起来，多么好看。

可是，迷迷糊糊里，有人把它抱起，不是它熟悉的那个怀抱，那人也在奔跑，去到一个地方后，把它放在冰冷的地方，敲了门，就离开了。

门开了。一双手伸过来摸它，然后把它抱起，手很暖，还很温柔，它莫名地知道，这温柔的人，是连接它跟他之前的桥梁，它用尽最后一分力，把爪子按在那个人手心里。它想告诉她——帮我找到他。告诉他，我很好。告诉他，我不疼了。告诉他，下辈子，换他做我的猫。

它闭上了眼睛。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脸上是湿的。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到了雪团的一生。

沈换的手还在我手心里，我感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就像那天雪团的爪子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

我讶异抬头，看到沈换眼角，有一滴泪，慢慢地，顺着眼角滑落。

一直守在门口的沈大山也看到了这滴泪，他冲进来，脚步踉跄，差点摔倒。他扑到床边，去确认那滴泪，跌撞着跑出去，声音在抖，“医生！医生！”

萧一萧走进来，扶起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带着我往外走，给医生腾出位置做检查。

我低头看看我的右手手心，那个粉红的猫爪印，已经没有再发烫，颜色深了一些，像一枚真正的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