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换醒来的消息，是林远打电话告诉我的。我离开沈家没有多久，沈换便醒了过来。但是因为卧床太久，还不能说话，也不能行动，沈大山安排他出国住院做康复。

林远告诉我，沈换表示只要能活动就会回国给雪团办一个葬礼，到时邀请我参加，他想当面谢谢我。

挂了电话，我松了一口气。那么多天以来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老大像是感应到什么，跳上来趴在我膝盖上，用脑袋拱了拱我的手心。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老大，你也替他高兴吧？”我问。

它没回答，只是把下巴搁在我手背上，轻轻呼了口气。暖暖的，痒痒的。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背，享受着毛茸茸的触感，突然也想咕噜一下。

老大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震得我手心发麻。我低头看它，它眯着眼睛，一脸“朕允许你摸”的表情。

我忍不住笑了，把它往怀里拢了拢。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无波，我恢复了在诊所忙里忙外的日常。林远也时时发来沈换的消息，先是能开口说几个字，再是能挨着病床坐一会，暂时还是不能走路。但医生说只是时间的问题。他很努力在做康复，笑容也多了起来。

我想，雪团看到，应该会感到欣慰的吧。

一晃眼十多天过去了，能自己坐起来的沈换迫不及待地坚持要回国一趟，因为他心心念念都是跟雪团正式告别，以及见一见我。

雪团将要被葬在城郊的墓园，沈换的妈妈也葬在那里。沈大山在妻子的墓旁边立了一座小小的碑，很小很素，上面只有一句：爱猫雪团。

来的人很少，只有老林、林远、沈大山、沈换、萧一萧和我。

雪团的骨灰盒很小，白瓷的，上面刻了一朵小花。坐着轮椅的沈换把它抱在怀里，抱了一路。他依然很瘦，也很苍白，但跟躺在病床上的那人有很大不同——他的眼睛有了光，脸上有悲伤，也有释然。

下葬的时候，沈大山从沈换手上拉过那小小的瓷盒，蹲下去，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轻轻摸了摸那个白瓷的小盒子。

“雪团，”他说，“谢谢你给换换带来了第二次生命。”

风吹过来，很冷。松树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沈换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小瓷盒，一直没说话。他为雪团撒下第一捧土。

“雪团，”他开口，声音很哑，“对不起。谢谢你。”就这六个字。

仪式结束后，老林跟林远在前面默然走着，沈换坐在轮椅上，沈大山推着他，我和萧一萧跟在后面，慢慢往墓园外走。我回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墓碑，还有碑前的小白花。“雪团，”我轻声说，“你做到了，他好了。你可以放心了。”

一阵风吹过，把松树吹动，像雪团在轻轻摆手。

再见，雪团。

走到一棵大树下，那里有一张供人歇脚的石凳。沈换转头叫停沈大山：“爸爸，你们在停车场等我吧。我想跟许医生聊几句。”

沈大山停下来，把轮椅固定住，又摘下围巾给沈换围上，关切地说：“好的，注意不要聊太久，这里风大，容易着凉。”

沈换笑着点点头：“好的，爸爸。”

萧一萧看看我，我对他点点头。他没有说什么，也跟着沈大山他们往停车场走。

我在石凳上坐下，面对着沈换，看着他的围巾，感慨地想，沈大山终于学会了怎么表达爱了。

“许医生，”沈换声音依旧是沙哑的，还在恢复期，“林远原原本本地跟我讲了所有的事情。谢谢你——不是谢谢你救了我，而是谢谢你让我看到了那些。”

他顿了一顿：“我这几个月，其实不是完全没有意识的。有时我昏迷着，有时我其实是意识清醒的，我能听见，能感受到外界，我只是睁不开眼——也不想睁开。”

“我是一个很懦弱的人。”他的眼看向远处，像是回忆着过去的自己。“我不敢爱，不敢恨。我有想过，我是不是应该恨一下，这样就会好过点呢？我应该恨我妈妈，她没有问过我，就把我换来这个世界；我应该恨我爸爸，他让我觉得妈妈是我害死的。可是我不敢，我知道这种恨，是对他们的践踏。”

“这些日子，我爸爸经常陪我说话，说了比二十几年加起来还多的话。”他声音低沉，听来自带一种悲凉。“他跟我道歉，一遍遍叫我的名字，一遍遍说着对不起，一遍遍求着我醒来，又一遍遍描绘着将来。他说的将来真的很美好，我们会像平常的父子一样，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可是，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敢醒来。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会不会又一次失望。我下了很大的勇气去扭转那个方向盘，没有勇气再来一次。”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里盛满了感激。

“那天，你来了。你握住了我的手，你的手很暖，这种暖源源不断的，暖着我的四肢百骸。我很久没有那么暖和过了——昏迷的这几个月以来，哪怕盖着被子，哪怕房里开着暖气，但我就像身处冰窟一样的冷。”

我下意识摩挲着右手手心的胎记：“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解释，因为我自己也觉得很玄幻，但是那暖，不是我带给你的，是雪团带给你的。”

“林远跟我讲你手里有一个胎记，我觉得很神奇。”他看着我的手，“不好意思，许医生，唐突了，我可以看看吗？”

我把手摊开，放到他面前。

他双手捧起我的右手，小心地用手指轻轻触碰着那小小的像一片花瓣般的粉色胎记，眼里蕴上一层雾气。“这就是雪团死前留下的印记？”

我点点头，没有缩回手。

他继续抚摸着那个猫爪形的胎记，就像摸着雪团，眼里雾气渐浓：“许医生，我梦见了雪团的一生。你说，是不是它给我托的梦？所以，爸爸说的都是真的？我现在的命，真的是雪团换给我的？”

他擦去泪水，转头看着远处停车场外的沈大山——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身躯，一直在向这边频频张望着。

“许医生，”他转过来看着我，“付出是一种爱，接受也是一种爱。对吗？”

我一愣，没有想到他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妈妈愿意换我活着，是爱。我接受她的命，好好活着，也是一种爱。雪团愿意把力气给我，是爱。我接受它的力气，好好活着，也是一种爱。没有哪一种更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