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他后来不问了。我以为他懂了，懂他妈妈是为了他死的，懂他得替她活着，懂他得活出个人样。他确实活出了个人样。成绩好，听话，从来不用我操心。我给他请最好的老师，送他上最好的学校，我以为这就够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我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一直那么痛苦。”

“那么多年，我也活得很痛苦。我面对不了他，我爱他，却又忍不住恨他。我知道这种恨不应该，所以我就只能尽量少见他，我怕我忍不住对他说不应该说的话，我怕我会说出为什么活着的不是他的妈妈这种话。”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我已经忍得很好，我只说是他妈妈换来的，想让他有出息。我没日没夜地挣钱，我以为我是在给他挣最好的东西。我以为只要给他最好的，他就是好的。但其实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在逃避。”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太失败了。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妻子怀孕了，我却没有照顾好她。我以为是儿子害死了她，其实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他停了一下，哽咽让他说话艰难。“我更不是一个好爸爸。我不配做爸爸，我只会给儿子带来伤害。他说，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是呀，我从来都没有做好过他的爸爸。”

他一字一句，与其说是在跟我诉说，不如说是在对自己呐喊着。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萧一萧站在门口，也没说话。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着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

过了很久，沈大山抬起头，面如枯木，眼如死水。

他看着沈换的脸，看了很久，像是看着一个碎掉的稀世珍宝。死水般的眼睛开始有一点光，嘴角也不自觉带了一点骄傲的笑。

“我不是好爸爸，”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但是他却是一个好儿子。他从小就乖，从不让我操心。长得像他妈妈，性格也像他妈妈。学习好，性格好。他骑马的时候，我有偷偷去看过，真是很帅气的。钢琴比赛也从来没有输过。”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好一会，嘴角的笑凝住。

“他说下辈子还做我的儿。可是，我不配。下辈子，希望他不要来，希望他可以做别人的儿子，好好地拥有父爱。”

似是想有人否认，他希冀地看向我：“你说对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如果真的有下一辈子，我心底里，确实是希望沈换不要再与沈大山做父子了。他确实不是一个好爸爸。

可是沈换说会再选他，我又有什么立场说不对呢？沈换说过，下辈子还会选这个从来没有抱过他的、对他又爱又恨的、但连爱恨都不懂表达的爸爸。

“沈先生，”我说，“沈换在信里说过，下辈子还是想做您的儿子的。他没有选别人。他选的是您。”

沈大山愣了一下。他看着沈换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选的是我。”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很轻，这个弧度里，暗藏着悲苦，也有释然。

“许医生，”他站起来，像是整理好了自己，又有了斗志，“对不起，让你见笑了。请到客厅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