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进那片高档别墅区的时候,萧一萧那辆小破二手车显得格外扎眼。保安亭里的人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抬了杆,没拦我们,应该是林远事先打过招呼。
小区里很安静,冬天的树光秃秃的,路两边停着擦得锃亮的车。萧一萧把车停在一幢别墅前,熄火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像是在这片安静里有点不好意思。
林远从台阶上迎下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脸色很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沈叔叔在里面等着。”他转身带我们往里走,脚步很沉,踩在石板路上沙沙地响。
别墅很大,但很冷。玄关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却照不出一点暖意。
客厅里的家具都是深色的,沙发很大,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空气里有一股医院里消毒水的气息,从走廊尽头漫过来。
林远停在走廊的拐角处,没再往前走。“沈叔叔在这里给沈换设立了一个病房,现在他在病房里。他说让你们到了就直接进去。”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盏小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并不像医院里的白炽灯那么没有温度。
我推开门,听见“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像是在数着病人剩下的时间。
沈换躺在特制的病床上,戴着呼吸罩,苍白而瘦削。在那本雪团的成长日记里,有他跟雪团的自拍,无疑是帅气的,但他现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有几条绿色的波浪线,一跳一跳的,显示心跳、血压、血氧。那个“滴滴”声,就是它发出来的。沈换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安静的病房里特别清楚,像在低诉着什么。
输液架上挂着几袋药,透明管子从他手背、手臂、脖子上伸出来,汇到被子里,看不见尽头。呼吸机、监护仪、注射泵,在全力支撑着这残存的生命。
沈换躺在这些中间,很安静。仪器能维持他的心跳、呼吸、血压,维持他身体的运转,维持他“活着”这个事实。
但他在日记里写的那些——他的痛苦、愧疚、挣扎、累——仪器维持不了。
他的身体还在,但他已经不在了。
沈大山坐在床边,握着沈换的手。他比我第一次见他时,又显得老了一些,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几乎全白了,背弯着,整个人缩在那张椅子里,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沈大山没有抬头。他只是握着沈换的手,握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写了很多。”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写了十几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大山说完那句话,沉默了很久。我跟萧一萧默然站立,看到一个早年失去妻子,现在又失去儿子的绝望的男人。人间最悲不过白头人送黑头人。
他低着头,看着沈换的手,像在等它动一下,等它像小时候那样,抓住他的手指。
但那只手没有动。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数着他等不到的回应。
“他小时候,”沈大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是妈妈换来的。他才多大?他懂什么叫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