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素兰也不生气,腆着一张脸蹭到姑母身边,走哪儿跟哪儿。
“姑姑,你不是本来就说打算回家看看吗?现在这不是正好,回来了!”
纪璇玑有时候真是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运,才会摊上这么个侄女儿。
幼时家里便发现了纪璇玑于染色一道上的天赋,送她进了染坊做工。东家又看重她的才华,送她进宫做了女官。入宫后一路顺风顺水,不止为皇室开发了好些新色,甚至连已经衰落的红花染也重新恢复。如今宫里御赐臣下的大红妆缎,就是用的她创新的技艺。
因为家里女孩儿都没有名字,只按照排行,几娘几娘地叫着,仁德戚皇后便亲自为她纪九娘取名璇玑。
取自苏蕙织锦回文诗的典故,“璇玑回文,才情妙笔,超今迈古”。
自她得了名字,传回乡里,纪家的女儿才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名。
想到此处,纪璇玑便悔呀,恨不该狂妄,以为自己了不得,可以扶持家里。
当初族中说新女官选拔,希望可以再送一个有天赋的女儿进宫来,她便不该答应。
真是猪油蒙了心。
默默为自己流了两滴泪,看着眼前这个呆头呆脑的侄女儿,纪璇玑想着,好歹是全需全尾的出来了,不然真是自己的罪过。
发现姑母一直盯着自己,纪素兰便又开始了认错:“我知道我不应该说太子妃的好话,我当初哪里知道太子妃这么厉害呢,还敢同皇后殿下作对。”
她越说越小声,心虚得很。
离了宫廷,纪璇玑心里也松快几分。想着她们家族到侄女儿这一辈才出了一个举人,侄女儿家也就是单纯小富户,不是当官的,无人庇护。人也确实不是这块料,只能做做手艺活儿,但凡出头做生意,只怕也是看不懂别人的脸色,听不懂话外之音。
她摇摇头,扯出自己的胳膊,让她边上呆着去,“宫里面的事情任谁问,一个字也不要说。问就是不能说,知不知道?”
纪素兰忙点着头。
纪璇玑:“明儿请人吃饭,你就在旁边坐着,不会说话就好好儿听!要是真有开窍那天,就是你的造化了!”
纪素兰看着姑母如此郑重其事,虽然不解,但她一向为姑母马首是瞻,当即保证绝对不乱说话。
接着还是问道:“如今都出宫了,姑姑怎么还对那位沈姑娘这么上心呢?以前在宫里面,你也是这样时时照拂她。”
纪璇玑已经习惯了侄女儿的单蠢,便胡诌了一个理由。
“我哪里照拂得了她!人家是什么排面的人,我是什么排面的人。别人心胸广,被你冒犯不与你计较,还替你收拾首尾。你要好好给人家道谢才是。”
看着纪素兰不解,纪璇玑继续说道:“你忘了当年你在背后说都知监的小话,被别人听到的事儿了?”
纪素兰才突然记起了这件事。
纪璇玑:“你说的那话,多亏人沈姑娘给你找补,要是被顶头太监听说了,便是不想搭理你,底下的人为着讨好上头,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虽然女官掌后廷,但那群太监也是陛下近臣,所以我才又正式下帖子感谢人家的。
“底下那些小太监,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就是这个理。”
“可是如今都出宫了?”纪素兰还是不解。
“我们能出宫,那群太监就出不了宫了?前两月,那御马监的吕太监还来巴蜀监运川马,咱们路上不是遇见了?瞧瞧那红光满面的样子,想也是赚了不少回来的。”
纪璇玑越想越有些动气,如果不是这个拖后腿的侄女儿,她现在还在宫里面当着她的尚功局二把手呢!哪里就如此灰头土脸地出来了。
思绪越飘越远,想到了出宫前皇后的召见,想到了明日赴宴的沈姑娘。纪璇玑稍微放心了几分,等过几年她再被召回宫中,必须警告族里面,不许再送人来了!
做了几年老妈子,她人都累老了。服役天家,脑袋悬着,都没有这么累。
“你在我这里呆着作甚?家里染坊去了吗,你这是真准备甩手做大小姐了?”
纪素兰当即反驳:“我这么好的手艺,怎么能做大小姐呢!姑姑,我可是你的得意弟子,虽然我确实不会说话,但你也该对我有些信心才是!论手艺,我可没在输的!”
望着一下子就神气起来的侄女儿,纪璇玑这才熨帖了几分,想着她虽然嘴巴不劳,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但确实是如族中所言,很有天赋,心中那气也消了大半。
打发走了侄女儿,纪璇玑一边清点着箱笼,一边想着,成都府县城的这处染坊,哪些地方是需要改进的,有哪些生意线路是可以拓展的。
劈里啪啦,一块儿炭火溅起了炭灰。
纪璇玑等不及要磨新墨,将腹稿一一写下,预备晚间与族人商讨改进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