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榻上摊着一堆堆的信件,屋内无旁人,沈寄云垫着软垫,坐在脚踏子上。
分明早猜到如此,那天就应该趁机多喝一些,再大哭一场,要这么清醒克制又有什么用!
看着手边刚拆看的小笺,沈寄云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实在是没心思,又深吸一口气,待得将这胸中愤懑之气倾吐干净,她便依书信年月次第排好,翻看起这一封封珍藏的信件。
左边大半块儿放着年少时的信件,右边一小块放着近两年的信件。
沈寄云顺次拆开最左边的第一封信,信中人的笔迹稍显稚嫩,远没有记忆中那般从容飞扬。
“书院新延一夫子,家父言其学识渊博,他日当趋前请对。”
“巷口有斗,吾先往观之,稍归为汝详述战况。”
“随家慈赴育婴堂,倾囊大半捐之,现已两袖空空。速作书夸我。”
“弟污小妹罗裙,妹怒而加扑。母正严敕二人。当往解之,搁笔。”
“露香园画绣殊妙,倩商队携赠于汝。寿星生辰佳日,可曾畅饮?速作书与我细说。”
“承二伯母召,复随伯父举家赴任。沿途山水当佳,途中当奉书于卿。前所苦者,已平否?”
“二伯新官初任,庶务繁冗,讼牒盈案,日不暇给。弟妹尚幼,须臾不离伯母之侧。我时侍伯左右,偶为检理文牍,获益良多。适弟啼,往视之,容后细说。”
“久未致书,卿谅之。俗务纷沓,不遑细述。蓄言千万,然时过而意懒,遂搁笔。今稍暇,草草数语以报。知卿必不责,惟冀秋来诸事稍顺。”
“吾欲凌天以揽六龙。近日耽读太白诗,郁气豁然而消。前次汝言淘得古人札记数册,或有所得?幸以书告我。念念。”
“已归,举家聚首,聊慰远怀。居半岁,或与大伯母往其母家,处所暂为卿隐秘,至期详告。”
“归乡省亲,祖父见家严辄怒,无奈也。家中姊妹多,纷喧不绝于耳,归后细说。”
泪珠滴落不停,干脆放任不管,她将手中书信放远一点,免得泪珠弄脏了信件。
沈寄云将头靠在软榻上,先是抽泣,无声的哑女找回了她的歌声,终是发出了声响。
她当时在宫里面做什么?好像是跟着东宫掌事学习礼仪。后来呢?就跟着六尚女官学习各项典礼章程。她在想些什么呢?是不是在想太子妃让她做这件事有什么深意,在想她该做些什么能对太子的身体有所帮助;想皇太孙真是讨厌,总是来招惹她,她应该如何反击又不会真惹恼太孙;想陪着郡主多看些书,多讨皇帝的欢心。
她想了好多好多,也做了好多好多。
十年预备役,一朝被截胡。都是些狗屎!狗屎!
沈寄云的伤心化为了怒火,哭着哭着,她便捶起了软榻上的边垫,一边捶一边哭。
自己被困在皇宫的这些年,她居然走过了这么多的地方,见识了那么多风土人情。不像她,半分用处也没有,处处都得俯小做低,气死人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哭边嘟囔,好似是在骂自己,又好似是在骂信中人。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骂了些什么。
哭累了,沈寄云抬起头,视线定格在最后一张信纸上,稚嫩的笔画走过一封又一封的书信,终于变为了如今飞扬的字体。
瞧,她这个‘天’字都要飞到天上去了,这最后一封信简直是一封草书。
沈寄云破涕而笑,怎么能看个信也把自己看哭了。
呜呜咽咽地继续抽泣着,还好今天在家没有上妆,她想。
终于是彻底哭累了。沈寄云打了几个嗝儿,乱七八糟想了些有的没的,又干嚎了两下。
原来大哭也是需要体力的,算了,先不哭了。
依旧坐着发呆。
隔了好半晌,她站起身来,把着大瓷壶喝尽了余下的凉白开。又到处摸了摸找到了手绢,沾上盆中清水,快快擦干净自己的眼泪,呼出一口气,将视线转移到榻右边这一小块上面。
沈寄云不再迟疑,下手拆开了它们。
“家规甚严,我实不能解,然亦不敢轻慢之。”
“卿昔常言养父母家督责甚严,彼时未能感同。今易地而处,方知卿髫年之际,其苦必甚。遥寄一抱。”
“不解,何故一言不合,辄闭人于幽室。”
“此间竟无一人作正语,吾几欲重学言辞!”
“满座皆隐语相授,何解?非人哉?”
“偶忆昔年所见一闺秀辩冤状,感而书之,以告于汝。毋为我忧,正自适耳。”
“近月恐不能频书,已叨扰姑母过甚。汝幸多寄书来。见卿居家安乐,亦同喜。恨不能与卿对席,酣饮达旦。”
“庭院深深,四壁巍然,稍觉倦怠,然犹可支,当勉力自遣。汝前次所言,吾已思之。卿当知我,此间无人可语,惟望多致书慰我。”
“夜来忽从梦中惊醒,见窗外蕉叶随风翻动,或似昨夜西风凋碧树也。因成小诗一首,寄与卿言。盼速速来信。念念。
忽忆昔时闲,连朝伴酒眠。
锦书双鲤寄,雁影凤台悬。
恍见吹箫客,如闻折柳弦。
将来斟绿蚁,姊妹话当年。
”
信不多,沈寄云很快就看完了,只觉得满心酸涩。
都怪她,只顾着自己的苦,一心以为信中人在抱怨世家规矩,全然没有读出其中失去自由的心酸。
她的话充满矛盾,能看出来连她自己都有些被搞糊涂了。天家富贵,人人都有自己的‘无可奈何’。玉堂会明白,但她不会改变自己的。
放下自己的傲气,学会跪下,学会视而不见,学会装聋作哑。她做不到的。
沈寄云捏着信纸,不觉皱着眉,无意识地扫过右边软榻上的这一小沓信件。
突然,她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八封信件上面没有‘缄’字。
沈寄云起身坐在了软榻上,手一划,便又分出了两堆信件。
‘顺天府大兴县南城正东坊 打磨厂胡同阮氏宅姊 缄’
‘顺天府大兴县南城正东坊 打磨厂胡同阮氏宅姊’
从京师寄过来的信,一开始在背面还会写有‘缄’字,从今年——也就是皇上登基第二年的三月开始就没有了。
沈寄云回想着刚刚才看完的所有信件,她确认玉堂以前真的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在宫中服役的远房姑母。
那么入宫之后呢?
入宫之后,她自然就会见到服役天家的姑母。
她们是同族,天然就是同一阵营的,所有人都会这么想。包括玉堂。
她能够拜托寄信收信的人,理所应当就是阮尚宫这个大权在握的姑母,审查信件也一定会是阮尚宫亲自来。
那么阮尚宫呢?不管是后宫妃嫔、六尚女官、宫女或是宦官,在选太孙妃以前,沈寄云从来都没有听任何人谈起过阮尚宫的亲族。
这在六尚女官中是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