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云笑道:“八月桂花开的时候,你吃完饭,就是一个小香人儿了!”
孟瑶听完咯咯笑,拉着韩知婉,就要去厨房先拿上三个酒盅,好先快活快活。
好哇,原来这也是个酒瓮子,难怪这么投机。
“韩姨,快别做了,这么多菜,哪里吃得完!”沈寄云同韩知婉两人坐在六仙桌旁,冲着庭院东侧南半间的厨房喊着。
“你们先吃!最后一个!”
听着这不知是第几个的最后一个,三人都忍不住地齐齐笑着。厨房的大窗就开在檐廊上,正对着庭院里的桂花树,直线距离不到三丈,做完菜后往窗边一递,接菜很是方便。
终于上完了所有的冷碟和主菜,四人围坐在桌旁。六仙桌的大小十分合适,两人之间的距离既不会显得过宽以至于有生疏之感,也不会过窄显得拥挤。
桌上摆满了时令鲜馔,最外围乃是八道白瓷小圆碟,分别是四道韩氏招牌糟味外加四道时令鲜货,荤素搭配合宜,颜色也十分诱人。其中那道糟醉鲜鞭笋的冷碟明显比其余二寸碟都大,显然是上月雅集时,沈寄云对糟笋尖的喜爱被婉娘看在了眼里。
沈寄云起身为众人斟酒,“韩姨、瑶娘,多谢你们今日的款待。我仓促登门,劳累你们准备这么多的时鲜吃食。特别是韩姨,一个人操持了这么大一桌子菜,真不愧是庖厨妙手,叫我好生钦佩!
“还有婉娘,你愿意引荐自己的好姐妹与我,足见对我的信任。姐姐承你心意,今日我们喝个尽兴!
“我先饮一杯,诸位随意。”说罢饮尽手中满杯的青梅酒。
在场三人闻言也笑着一饮而尽。
吃着已经炖得软烂的椒麻蹄筋,韩素英同诸人说起好些个市井趣闻。
刚说完青石桥一家酒楼掌柜同旁边首饰铺花娘的爱恨情仇,韩素英突然聊起两三年前自家的事。
“我记得是秋天时候,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小官儿在我爹铺子里面买糟货。瑶姐儿那时候正在铺子里帮忙,他们问我爹说,‘东家,你家女孩儿模样又好,为人又爽利,想不想去京城选太孙妃?’
“我爹一听连忙摇头,还让他们别到处去说他家有这么个小孙女。后来又害怕那几人是朝廷来人征选的,绕着官衙打听了好一阵子,才确定没这回事儿。他同我说,他当时听到这话都唬得不行,就怕真是来采选的人,瑶姐儿要是被选上了,去到了京城,这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韩知婉还是第一次听说,忙安慰道:“韩姨,太孙妃去年已经选定了,不用再怕了。”
韩素英:“你说的是!不过呀,这过了那时候,我这不是,又心痒痒的嘛。这不云娘曾经是公主娘娘的伴读吗?我就想问问,云娘,你说我家瑶姐儿还有没有机会?能选上不?”
“哎呀,娘!我进去做什么,帮他们杀猪呢!”
孟瑶知道自家母亲又要开始作妖了。
韩素英啧了一声,不许女儿打断她的话,“你爷爷说了,他明理暗里打听了好几家,那几个小官儿可就只对他说了这话!这说明什么?说明别人都不及你!那他们怎么不对别人说这话呢!
“你瞪我作甚?我就是问问!你是我掏心掏肺养大的女儿,我疯了把你送去皇宫,一辈子再不得见的!”
韩素英反驳着,她就是想要问问皇帝是不是吃饭都是金碗金筷子,金杯金碟子。
沈寄云知道她们母女二人都是十分的好奇,便着意挑了两条用膳时的趣事,逗得她们一脸惊奇。
“伺候的宫人们服役天家,所有味道大的食物都不能吃,水也必须少喝,这样才不会冲撞贵人。还不止这些,宫中礼仪森严,一抬手、一投足,都是有定式的。不管是宫人还是妃嫔,入宫之后,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便再也不能了。”
韩素英一听,便怔住了,说道:“怎么?还管这个呢?”
韩知婉帮沈寄云回答道:“那宫里的娘娘们可都是最最淑女的,而且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半分都错不得!”
韩素英听着瞬间觉得也没甚意思。把人选进去,先关起来,再不给饭吃,她想着,便是养头猪也知道要先养肥再宰。
实在是搞不懂王公贵族们的想法。
吃完了主食菌菇臊子细面,韩素英将桌上盘碟撤下,摆上枇杷软糕、青梅酥和醪糟桂花小汤圆。
韩知婉同孟瑶就指着糟货铺的糟香青梅酒喝,自己带的青城乳酒看来就真的是要当作礼物留给主人家了。
金桂树旁边的芭蕉沙沙作响,沈寄云看着喝得尽兴的三人,将自己的其中一份登门拜礼从门口拎了进来。
“是什么?”韩知婉好奇地盯着三个重叠放置在一起的盒子。
盒子乃竹编而成,扁而阔长,未施重漆,仅以清漆润色,看着朴实不拙。
沈寄云一一打开,正是一月前定做的竹丝细编雅扇。
雅扇共三柄,桃形扇面,其上花样各不同。下坠玛瑙,配以桑蚕丝间色,外以白檀木作柄镶边,不做任何雕刻。盛暑扇动时暗香浮动,入秋后藏之柜中能熏染衣衫、防虫防蛀。
她将雅扇递与各人,三人皆迫不及待细看起来。
“恰恰春风绕众芳。”婉娘对着细碎的光影,念出了这句词。
“是我们的之前的雅集!”她开心得抱着沈寄云,“上面这两个人是我和芹娘,那这竹丝编出来的几缕背影就是你们了!”
还不待沈寄云说话,孟瑶就凑了过来,“姐姐,我这抱的是个小猫吗?”
“是小豚。”
“小豚!”连韩素英都凑了过来,看着女儿的扇面。实在是看不出这是一只小猪。
“这是我在辉云酒楼西侧街的刘氏竹风铺定做的。当时东家就说,小豚、小猫、小狗实在是太小,只得勉强成型。我看了好几把小豚的,觉得别有趣味,就定下了。你们瞧着可好?”
孟瑶扑哧一笑:“我觉得特别好!明天我要带着这扇子去给我堂姐看,她肯定猜不出来!”她同韩知婉又换过对方的扇子继续说个不停。
沈寄云回身同韩素英说道:“韩姨,我听婉娘说您是位飒爽巾帼,于是便做了这一把浣花夫人的扇面。”
韩素英正打量着说这扇面上的人怎么那么熟悉,听得这话,才反应过来是浣花夫人!
透光而看,扇面仅绘浣花夫人立像,眉眼弯静,右握佩剑,藏风于骨。其发髻素雅,仅簪一支素色小钗,衣纹寥寥数笔,轻垂自然。从扇面左下角,疏疏探出两三枝浣花溪嫩苞芙蓉。
韩素英实在是爱极了这幅扇面,当即问起线稿是刘氏哪位师傅所画,她看过那么多浣花夫人的小像图样,从未见过如此传神的眉眼。
韩素英反复打量,这扇面的右侧与上方整片留白,竹丝扇的清雅肌理与人物相融,透气疏朗。这扇面没有一个月,断然做不出来。
“多谢韩姨夸赞了,是我画的。”沈寄云笑着谢过此上等点评。
“好一个多才多艺的小娘子!夫人这佩剑的模样真是画到我的心坎上了!”
韩素英当即匆匆进到西厢房,拿出笔墨纸砚,央着沈寄云再画一张送给她。
蘸着墨香,沈寄云拿起小笔,细细勾勒。
六月就酌,赠韩氏淑媛浣花夫人工笔小像一张。复绘于此,粗笔寄意。
得交一小友,清酒满樽,熏熏浓睡,翌日昏昏。誓不再复。
有席面小词一首,与卿同欢。念念。
初见榴花相顾。
细嗅青梅满腹。
憨醉倚萱堂。
痴问小槽何处。
且住,且住。
笑拭粉腮香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