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带的晨雾已经褪去，青石桥大街前，市人刚从盐市口赶早集出来，便被挑担小贩的吆喝声吸引停下，掀开竹编篓上盖着的荷叶，问起新鲜桑椹的价格。
贯穿半个成都县的金水河环绕青石桥流过，栀子花洋洋洒洒，在空中打着圈儿。飘呀飘，一小半飘落在水里，尚有一大半飘落在岸边。
不远处，一位卖菖蒲、艾草的小贩生意极好。沈寄云想着回去之后问问秋娘，重新配比一下新香包的香料比重，增加柑皮、芸草的分量。四川的野香草后劲儿长且重，香味比宫里面的浓烈多了，端午的香包闻着过于馥郁而盖住了艾草的清香。
有几个扎着小辫儿的孩童围成一圈，手拉手地唱着童谣：
“
金水河，长又长，我与鲤鱼游中央！
浣花夫人手拿剑，崔氏娘娘送长枪。
解玉溪，玉带桥，大慈寺前折花笑。
马头仙娘佑蚕茧，芙蓉姑娘抱我摇！
”
高高举起的小手吹动了风车，孩子们欢呼雀跃地沿着金水河畔蹦蹦跳跳。
韩知婉从一簇蜀葵花后走了出来。
“真是好一个红粉佳人！”沈寄云笑着说道。
“劳姐姐久等了。我娘临走时非不许我带锦江春，硬是给我换成了乳酒！她本来更过分，只打算让我带梨花白的，还是我爹爹帮我说了好话，不然今天这席面肯定少了滋味儿！”
沈寄云被她逗笑：“好你个酒瓮子，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孟家肯定不会打烈酒给你这么个闺阁女儿喝，你倒算得清楚，自家提两葫芦酒去，若是她家那果酒喝完了，正好自卖自销！”
韩知婉傲娇地哼了哼：“平日里吃的酒都不行，也就郫筒酒和竹叶青稍微有点酒味儿！等着吧，哪天我非得找到机会，狠狠喝它一缸子不可！”
二人挽着手，估摸着时间，拐过青石桥中街东口，来到学道街。此街乃府学所在，因街北中段设四川提学道署而得名。户户皆是独门院落，屋舍齐整，清幽静雅，乃是县城中少有的 “闹中取静” 之所。
走过学道街众多岔口，远远便见到前面南侧巷口处立有两柱一间石坊，坊额刻 “兴贤” 二字。
孟瑶家便在兴贤巷内。
沈寄云示意家中使役将礼物交与婉娘家下人，便让他们离去了。
“叩叩叩。”侍女上前叩门。
“来了！”
玉润香腮，眉眼含笑，弯弯的一双桃花眼。
一位纤秾合度、体健神清的小女娘出现在了石榴花盛开的门后。
“婉娘！”
“瑶娘！”
二人抱在一处拉手转圈。
激动了一会儿后，韩知婉牵着小女娘的手，给她介绍沈寄云。
“瑶娘，这就是云姐姐，我上次给你提到过的，姐姐去年才回来巴蜀。”
“云姐姐，这是孟瑶，我顶顶要好的小姐妹！”
看着神采雀跃的两个小女娘，沈寄云自然心生欢喜，“我早就盼望着登门拜访了。瑶娘，婉娘不知道对着我夸了你多少次，叫我好生好奇！今日终于见到了。
“好一位粉面含光，见之忘俗的小女娘！”
孟瑶一听这话，美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故作娇羞地反手就捶了手帕交两下。
韩知婉捂着胸口，连忙让门外仆役将礼物拿进来。
“行了，你们回去吧。到时辰来接我就是。”
挥手遣退了家下人，韩知婉正准备给孟瑶说有哪些是慧娘托她们一并捎来的礼物。
“婉姐儿到了！”
只听得院内一声清脆的招呼，一串脚步声匆匆赶了出来。
“这位便是沈小姐吧！我是孟瑶她娘，刚还在厨房切菜呢，一回头发现女儿不见了！现在才出来招待你，这院子外面也乱糟糟的，让你见笑了。”
沈寄云不发一言，笑着福身见礼。
见着这位新客人只盯着自家母亲默声见礼，孟瑶同韩知婉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实在是失礼了，给婶子告罪。”迟了两息才出声，沈寄云又福了一礼。
“唐朝时候，中宗皇帝有一位爱女，史书记载她容貌绝丽，光艳动天下。我一直想象不出是何模样。今日见了婶婶，方知史书所言非虚。”
这什么情况？孟瑶哽住了。
这确实是没有见过的情况。韩知婉眨巴着眼睛。
“哈哈哈！”突然一阵爽朗大笑，孟瑶母亲乐开了花。
她伏在女儿肩上，望向眼前这位顾盼神飞的女郎。
“小娘子好眼光！我跟你讲，我年轻的时候，偷着想看我一眼的小书生能沿着青石桥排到玉带桥去！”
正骄傲着，一侧头，看得自家女儿这诧异模样，孟瑶母亲立时就不乐意了：“你这是什么表情？我韩素英年轻的时候，青石桥的坊长还来敲过我家大门，要送我进皇宫选妃子呢！”
孟瑶又被震惊到了。
听闻好友母亲的一桩年少秘事，韩知婉努力抿住自己的嘴，不要让自己显得过于没有见过世面。
韩素英朝两位娇客招招手，“走，进去坐！沈小姐第一次来我家，婶子必须得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孟瑶连忙上去拉住母亲：“娘！不是说好，今天我来主厨吗？”
“去！人家沈小姐和婉姐儿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作为当家人，自然得好好儿招待人家！墩子变掌勺——临时抱佛脚不行呢？！”
被当作添头捎上的韩知婉没有想到，‘光艳动天下’的威力会这么大。
什么跟什么？孟瑶看着又在胡诌的母亲，除了愉快地接受，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尝试着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和女儿推推搡搡一阵，韩素英边走边念叨，让女儿陪客人好好坐坐，她要拿出她的看家本领来。
穿过倒座房，跨过青石栏板，抬首便是满眼的绿树繁花。这座一进院落的整个中心，是一方开阔方正的露天庭院。
又有檐廊三面环绕，其高出地面三寸，将庭院合围。既能挡雨遮阳，又能顺着檐廊走遍院落所有房间。
沈寄云被此间主人带着进入庭院，一颗嫩色与油绿交织的金桂树下，有一张六仙桌占据了大半树荫。
顺手将韩知婉带来的乳酒放置在桌上，沈寄云听着孟瑶介绍起了自家的小庭院。
“我们家喜欢热闹，以前那房子厅堂太小了，一群人吃饭挤挤攘攘的，吃着都不痛快。这房子当时我跟着我娘来看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我家平日里请客吃饭，只要是不落雨，都是在树下摆上几张桌子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