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
一群人立于二层的雅室之中,诧异得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沈寄云看着眼前说得言之凿凿的朝奉,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进入了阿冉的话本子里面。
金陵万顺号——华阳县东大街最大的苏广杂货铺。以江南百物为主,兼营闽广番货。除各色绸缎外,脂粉妆具、异域香药、文房珍巧、日用奢物等一应俱全。兼以提供江南的时兴风物和时局见闻——即最新鲜的市语闲话,是富贵人家最爱逛的去处。
一行人已经在店内待了一个时辰,点到的胭脂香粉、合香雅器,以及荷包、香囊、团扇等小件雅物堆满了月牙桌。
眼看着众人同朝奉聊成都府各官家后宅的小道传闻聊得热火朝天,突然蹦出来一个“飞升”,着实是令大家面面相觑。
“我说潘大娘子,你这怕不是诓人的吧?怎么还能宣告说要飞升呢?”方凝率先发问。
万顺号的管事朝奉潘娘子,一脸笃定,神秘地说道:“这消息也是昨儿才刚到的。几位太太,除了提督学政家,你们可是整个成都府最早听到的人了!”
沈母赶紧催潘娘子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秋娘也放下了花样子,沈老太太和阿冉两个更是早就做好准备,预备听讲。
“咳咳。”潘娘子清了清嗓子,沉声念到:
“
九月九日重阳高,江苏太仓有仙曜。
昙阳羽化同众别,徐郎墓前见神霄!
“今年九月九日,就在江苏太仓郊外徐郎君的墓前,昙阳大师将归位瑶池,羽化飞升!
“怎么能是我诓人呢!少奶奶,这事儿在江南都传遍了,只怕是一个三岁的孩子都知道!”
“我的天呐!”这消息太过于震撼,以至于沈母不知该如何发问,从何发问了。
方凝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详细经过,拉着潘娘子坐了下来,“好娘子,快说说,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儿!”
潘娘子就知道众人会是如此反应,不慌不忙,当即解释起来:“关于昙阳子的大名,我就不用介绍了,诸位太太肯定都听说过。文坛宗主、当朝状元,上百名朝廷官员都是大师门下弟子,这个我也不多讲了。”
“是是是。”众人连忙让其跳过。
潘娘子:“今年开年后不久,昙阳大师就在与座下弟子的传法中,突然说道,自己这个谪降人间的瑶池仙官,尘缘已尽,将在重阳节前后归位仙班,不再久留人世。她对众人说,此次乃 ‘飞升归位’,并非凡俗死亡,身体虽散,可神魂永在。叮嘱众弟子不必悲伤,只需见证即可。”
“后来差不多到了二月份,大师正式对所有弟子、信众公开宣告:就在今年,九月初九日重阳节正午,她要在太仓直塘镇徐景韶墓前,白日飞升,归位仙班!
“江南仙师,白日飞升!瞧瞧这事儿得有多大!
“诸位,只一个月的时间,这条消息经过刊刻印刷,就传遍了整个江南!她父亲,也就是前礼部右侍郎王大人,以门下大弟子的身份在传文里面确认了这个日期。”
“你们不知道!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南京、徽州,连同杭州、嘉兴,整个江南就跟冷水滴油锅——那是炸开了花儿!最新的消息,福建、江西的信众已经在商量着要结伴同行而往了。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等蜀中传开了,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信众赶着过去呢!”
潘娘子又把自己也说激动了,稍稍有些喘气,忙端起茶盏喝了几口,还不待她饮尽杯中茶水,又连忙说:“这可是独家消息!万顺号刚刚好有一船货走了陆路加水路的加急路线,才只用了一个半月时间就把消息传过来了。几位太太最近要是有什么席面要吃,那满场的人议论的肯定就是这个!”
沈老太太和阿冉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秋娘捏着花样子,还没从这件事情带来的震惊里面出来。沈寄云拣了几颗小胡豆吃着,脸上倒是看不出有什么想法。
方凝和沈母坐在了潘娘子左右,还在继续聊着预备飞升的细节以及安排。
买了两抬盒的东西,潘娘子红光满面地送诸人出了店门,又连声吩咐伙计小心着送回府第。
寒暄着道了别,一转头又有贵客临门。
“王太太来了!这得有两月不见了吧,问您的安!佥事大人一向身体可好?
“都说择日不如撞日,您来的可真是时候!我这边有一个大消息就等着告诉您呢!”
“你说这王家小姐真能飞升吗?”听了一耳朵的飞升安排,方凝还是半信半疑。
沈遇刚在楼下隔间等他们,只从妻子的转述中听到了这个消息,“要我说,这次还真不一定。”
沈老太太:“怎么,大郎觉得这王小姐真能飞升?”
看着大家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暑袜料子,沈遇清了清嗓子:“王小姐,王焘贞!那是什么人,国朝重臣的女儿,你们忘了她有多厉害了?
“不止能准确讲中家人的私下言行、预判亲友祸福,甚至能精准言中京城官场动向。这些可都是江南文坛那些士林自己说的!要是作假,怎么会人人都拜一个二十岁的少女为师,还写在文集里面付诸刊刻、大肆传扬。爷们儿要脸!”
方凝看着说得头头是道的丈夫,勉强也是同意了他这次的观点。
沈寄云站在沈记暑袜铺面靠墙的衣桁面前,一心看着成品样袜没有说话。
沈遇透过料架的缝隙,虚着声音叫着她:“妹妹。”
“大哥,怎么了?”
沈遇:“你之前应该也听过这位昙阳子的名号吧?她真有这么神呢?”
沈寄云听罢一笑。先是让针线娘帮忙取下样袜,再让其挑几块蜀素纱和嘉陵竹纱就这个样式做袜。
大家都在雅室中央的料台,沈寄云走了过去,“我没有见过昙阳子,不过我记得当年守备南京的一位大珰特意为她上了一封奏疏,里面极尽溢美之词。其中说道江南文坛领袖拜师一事,‘道经而禅语,通三教之旨,出入百家,惊怖以为非人世语,遂北面称弟子。”
沈寄云接着为大家解释了一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昙阳子既能讲解道教经典,又能阐发禅宗机语,已经超越儒、释、道三教的界限,将三家融会贯通为一体。他远不能望其项背,故而拜师。”
“哦。”在场众人似懂非懂,应该是懂了,都点了点头。
“哦,原来这句话是个意思。小娘子你消息可真灵通。”旁边一位着豆绿暗花轻罗的夫人迫不及待地要加入大家的讨论中。
“几位也听说这消息了吧?我二姨的夫家就是常州府的,他们那边这油锅都炸了好几个月了!
一看这就是位消息灵通的人士,沈老太太发挥优势,几句话便立下了不知内情的无知人设,叫这位擅长四方杂谈的夫人立时‘倾囊相授’。
“王小姐正当妙龄,诗书礼仪皆为上等,自然是百家求娶。王大人千挑万选之下,选定了浙江布政司参议的儿子徐景韶。本来一切都是好好儿的,谁知商议婚期后三个月,那徐家小郎突然病死了!
“王大人知道消息后,吓得后怕呀。还好女儿没过门,这事就好办,再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
“王大人的妻子朱夫人试探着问女儿,‘若言徐郎无缘者,何也?’
“诸位,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