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瞧着这铺子里随便偶遇的夫人都有说书先生的潜力，一个个儿的情绪气口拿捏得这也太到位了。

他当即应声：“何也？”

夫人很是满意他的捧场，颇想卖弄一番，奈何有些不记得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了：“人也，而......而？”

“人也，而四周之，得无幽且死乎？”

那位夫人对沈寄云的搭话很是满意：“对！就是这句话，就是这个字！这是一个‘囚’字！

“王小姐早就算出徐郎君会在这时候死去！”

什么？！

在场众人不知道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出来的。

“哎。”夫人叹息一声，“王小姐蓬头赤脚痛哭三天，拒绝了父母的再嫁提议，决心守贞。好一个贞洁烈女！”

“咳！”沈寄云一时没有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国朝对节妇烈女的旌表查得极重，但有虚报饰伪、欺瞒官府者，从重治罪。但重利之下，或有妇、女被逼迫守节、守贞不假。王焘贞，这位国朝重臣之女，书香之家出身，自幼锦衣玉食，父母爱之如宝，好不容易迎来了美妙人生，她是有多想不开再去给自己找个新主子。

反正沈寄云是看不出她有半分反“囚”诸己的痛苦。

她但凡将这个“囚”字放在心上，那数百达官名士的徒弟也不会日日铺墨撰文，盛赞其师的玄言妙谛了。

多新鲜，这些失利的朝堂政客要借她的三教合一之超脱，寄身避世、求玄清谈。

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夫人立时振作说道：“王小姐从此闭门修行，自称梦中得观音大士、西王母传授内丹法诀，说自己是昙鸾菩萨化身，取道号 ‘昙阳子’。随着她道行越加深厚，如今已经能做到完全不食人间烟火，每日仅饮少量清水、偶尔吃点松子。这些可不是我胡诌的，当地人人都知道！

“话又说回来，那徐郎君确实可惜了，谁让他不死，昙阳大师就无法突破呢。原来这未婚夫就是她踏入道途的劫难！仙师就是仙师，勘破此劫，从此通阴阳、断吉凶，千里占卜都不在话下！

“如今竟要白日飞升了！我等凡俗之人，无缘得见盛况，只能遥拜仙师了。”

是了是了。众人听了一耳朵远近传闻，食饱餍足地与这位夫人道别。两边人都很满意今日的小插曲。

大慈寺，五月扇市。

东起东门迎晖门、西至青石桥，北抵大慈寺山门、南达东大街南侧解玉溪两岸。以大慈寺前街为核心，今年是五月初二开市，至五月十五日闭市。为全川规模最大的夏季时令市集。

众人并不去山门正街的雅物棚区，而是从两侧街巷插入，前往解玉溪岸边游玩。

年轻姑娘手里端着凉水金橘饮，溪两岸一个个摊位上，蒲扇、竹篾扇成捆堆放，素面纸扇一把把皆插在竹架上。孩童举着蒲扇追闹，沈遇接住了好几个扑进他怀中的不看路小孩。

沈母停在一个搭着简易遮阳布棚的露天临时摊位上，回头唤着：“娘！你来看看这把棕叶扇！”

沈老太太回身走了过来，拿起扇子掂了掂。

“这是清明前后采的头茬白棕叶吧，手艺不错。”

“老太太您眼光厉害呀！”摊主刚送走上一位顾客，见有识货人，又从台面下拿出了准备补货的竹篾扇、蒲葵扇和棕叶扇。

“您看看有您中意的没有？左边的蒲葵扇都是我从李家村收来的，它周边几个村常年和蒲扇打交道，质量没得说！我家店铺就在辉云酒楼的西侧街上，您过去找‘刘氏竹风铺’就是我了。”

沈老太太点点头，这摊子上的扇子确实是比旁的要好。

“有没有浸了药水可以驱蚊虫的？”

“浸了药水的是这几种。这次专做了折叠扇和孩儿扇，卖的特别好。”

药浸驱蚊的扇子是专为五月 “毒月” 定制。编扇的棕丝提前用苍术、艾草、薄荷、菖蒲的药汁浸泡晒干。编好的扇子扇起来，会带着淡淡的药香，既能解暑，又能驱蚊避秽。

见沈母只挑了两把折叠扇，摊主立马介绍起了另一款竹丝细编雅扇。

他拿起雅扇，放在太阳光下，只见扇面透光见影，上面编有扑蝶的仕女纹样，十分精细。

“太太看看这款，这是用资阳产的慈竹，结合棕编技法编织而成的。既有团扇的雅致，又比棕扇耐用。今日好日子，折价出售，只要三百文。”

“二百文。”

“您这真是在说笑了，给您便宜十文吧。二百九十文。”

“你这后生，除了我儿媳妇手上这款，我们要买的可不少，十文钱也太不够看了！”老太太出手了。

一番讨价还价，摊主同意若是她们能买下至少五柄扇子，便八折半让利。

沈母当即准备招呼几个小辈过来挑选。

此时的方凝正同丈夫一起，在一个画匠摊位上看新鲜。这是“现画现卖”，可当场在素扇上画花鸟、人物，收几个铜板的手工费。摊位前面有好几个大人带着孩童正在画扇。

“姑娘，看这个！”

就在沈母的摊位旁边，阿冉拿起了一柄竹篾扇。

“几位姑娘随便看，您手上的扇子六文钱一把。右手边这块儿都是川南嘉定州的货，质量好得很！”摊主生意红火，只得见缝插针地为新顾客介绍一两句。

一旁‘刘氏竹风铺’的东家见几人乃是一家，当即说道：“这连着三个摊位都是我家的，两位姑娘既喜欢这竹篾扇，我纯做添头，送给二位了！”

秋娘和阿冉本来是在试扇子，正互相扇着风呢，闻言十分高兴，当即用了起来。

沈寄云看这摊主为人爽利，正巧她也看上了这竹丝雅扇，便问道：“东家，你这扇子能定制吗？”

“能定！我店里常接定制的生意，一丝一缕都按照您的要求制作，绝不含糊！您放心，我家做定制的师傅都是这一行的老手！”

“我是送人用的，所以得更精细一些。不止是这镶边要换，配柄系穗都得换成玉石或者玛瑙的。成色用不着多好，只要小巧精致，配色雅致。特别是流苏，万万留心，不要用生丝，若有熟丝或者金银线就很好。”

“今日摊位上摆出来的，是常见的行货，用料都不是上等的。小姐可要去店里看看门货、挑选用材，还是由我家为姑娘配色？”

沈寄云同大哥商量了一会儿，“今日天色有些晚了，明日巳时中来可好？”

“自然！那我就恭候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