蹭了蹭脸下柔软的蜀锦药枕,沈寄云慢慢睁开了眼,外头天光已大亮,她怔怔放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靸上软鞋,走到了窗边,她旋下窗钩,取下窗销,“啪嗒”,伸手推开窗户。
窗外的花园中,池塘里的荷花菡萏含露,池边小亭一侧长满了蜀葵。春天的桃、李、海棠尽数凋谢,初夏的石榴、栀子争相开放。
春花落尽夏花始,五月榴花照眼明。
蜀中的夏天来临了。
“姑娘起来了?昨儿晚上看书到那么晚,果然今日睡到这时候。”秋娘端着净水走了进来,递过来青盐与沉香牙粉。
漱过口,换过盥盆。
沈寄云接过葛布软巾,将浸满了温凉井水的面巾搭在自己脸上,长叹了一口气。
“舒服!”
只听得哒哒地脚步声,阿冉从花园那边绕了一圈进来,端来了一盅陈皮祛湿茶:“李婶刚泡好的,喝着没有白水剌嗓子。水里面就是得放点东西泡着才好喝。”
“头上这石榴花是刚从花园里摘的?”
沈寄云看着阿冉鬓边的小红花,配上她今日的衣饰,觉得一身甚是俏皮可爱。
阿冉美美地转了一圈,说:“这是老太太带回来的,她早上去逛早集,遇着了手帕交,人家硬塞给她的。”
“那就是魏奶奶了,她家里面是开花铺的,城郊有几十亩地都是她家的,专做鲜花供货。不止华阳这边有铺子,暑袜街和对面成都县地界上也都有她家的分铺。”
秋娘一边为沈寄云挽发,一边感叹沈老太太的人脉。
“也不知咱们老太太是哪方的神仙,真是没有她不认识的人。日常家用的柴米油盐、锅碗瓢盆不必提,什么稀有花卉、道地药材,茶叶、纹绣、妆奁摆件,走到哪里都能遇着熟人。
“上次同老太太和老太爷去暑袜街,好家伙!那一条路上走不到两步,就有人打招呼。”
沈寄云听罢笑个不停,差点扯到了自己的头发。
“为了养家,我祖母什么都做过。入户、挑担、坐店经营,她年轻的时候走遍了华阳、成都两县所有的街道巷里。认识的人何止百数!”
沈寄云不着痕迹地哽咽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没有我祖母祖父费心经营,我父亲又怎么会有机会念书识字,我们家也不会有今日的好日子了。”
秋娘想到自家父母也是如此,从早奔波到晚,鲜少有休息的时候。她点了点头,也赞同地说道:“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力气都往一处使,日子一定能越过越好的!”
今日在家不用外出,沈寄云让秋娘简单梳了一个堕马髻,只系丝,其余钗环皆不用。再换上苎麻布制成的藕荷色对襟短褙子和素面软褶裙,轻便得很。
秋娘和阿冉早已吃过早食,二人往花园看鱼去了。沈寄云带着刚喝完的茶盅,前往中院找祖母去。
“有什么好吃的呀?”沈寄云在中院天井遇到了祖母,抱着祖母直撒娇。
“瞧瞧都什么时辰了,太阳都晒屁股了!”祖母假装要来打她,沈寄云将脸凑过去,沈老太太当然是没舍得,只轻轻捏了捏宝贝孙女的腮帮子。
李婶头上也带着几朵石榴花,沈寄云巴巴小嘴儿两下,夸这花颜色衬得李婶妍丽无比。
三人说说笑笑,去到厨房,给沈寄云蒸早食吃。
正吃着,方凝走了进来:“李婶,外头张叔找你呢,家里是订了什么花草肥料吗?”
“那就是杂货铺来人了。这都仲夏了,想着池塘边的土该翻了,要了几筐干塘泥。”
李婶和沈老太太齐齐出去看泥去了。
“你不是说要去赴宴?这都五月了,还没信儿呢?”
沈寄云:“四月上,婉娘家连日的酒席要赴;四月下,那位孟小姐外祖家接了七八单大生意,母女俩都过去帮忙了,实在不得空。
“入夏的生意最是好时候,爷爷跟我说,县城有几家糟货铺年年都要在五月办自家的‘糟醉节’,孟小姐外祖家就是了。我估摸着这个月也不成了,最早也得下月再说。”
方凝坐了下来:“大慈寺的扇市已经开了,娘想着我们一家人就这几天找个日子去逛逛,别跟你的席面撞一块儿了。”
“五月扇市这就开了?婆婆上个月还说肯定是五月初四才开呢。”
“谁知道呢,他们年年开市时间都变,像是定在五月初一开会要了他们的命一样,年年都在初一到初四里面打转。要我说,他们指不定是去青城山找道人算日子呢!”
姑嫂二人扑哧一笑。
方凝:“我都想好了,我们先去东大街看看江南那边来没来新鲜东西,再去绸缎铺看料子。冬日的皮货太早了,皮货庄这次就不去了。差不多了呢,就去醉仙楼吃午食,然后去大慈寺逛扇市。
“我和你说,暑袜街那边的撷英坊出了新的纹样,我上次回家,我嫂嫂她们给我看了,很不错的!她们说还有好的,让我去铺子里看呢。秋娘肯定喜欢,到时候让她好好给我们掌掌眼。”
“家里摆件什么的,都用不着换新的。倒是首饰,可以一道在东大街看看。”
沈寄云喝完了最后一口粥:“花市还去吗?”
“哪个?”
“大慈寺前面那个。”
方凝点点头:“大慈寺那个花市顺路就去了。就是不知道会在大慈寺逛多久,主要是为着扇市去的。我们晚食应该就在暑袜街吃了,时间不够的话,吃完继续逛!”
沈寄云看着大嫂将路线都顺好了,打趣到:“爹这次肯定不回去,那岂不是靠我大哥一人鞍前马后地出力了?”
方凝轻哼一声:“他不出力谁出力!爷爷和爹肯定不会跟我们一起,他呀,就别想着能躲得过去!”
吃过早食,沈寄云拿着一捧切好的石榴鲜花回到了书房。
“婆婆,土都翻好了吗?”方凝端着几碟子小点心往花园小亭子走过来。
“翻好了,就那么几筐土,费不了多少时间。”沈老太太掸了掸身上的灰,“看见你李婶往哪里去了没?”
“李婶在厨房呢,我看着像是要洗泡菜坛子。婆婆,我们中午吃酸菜面块吧,好久没吃了,我都馋死了!”
“好好好,吃面块,我去看看抓哪个坛子里的酸菜,再抓点泡姜、泡蒜、泡萝卜给你吃。”
方凝激动得踱起了小碎步,送老太太出了花园,她舒心地坐在小亭里,看着眼前的小花儿们,哼起了小曲儿。
“外头天真好,我不想在房里呆着了。你要去外面看话本吗?”秋娘问着阿冉。
阿冉小鸡啄米点点头,抱着话本子和几个垫子就同秋娘出去了。
沈寄云还在书案上写着东西,侧头透过南向窗户,看到花园里的三人聊得眉飞色舞,大嫂看着开心得很。
落笔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沈寄云揉了揉手腕,将手中这篇书论夹入集册之中。想着放松一下手腕,便翻出之前慧娘赠的琴谱,坐到了琴桌前对起谱来。
“云儿,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