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凝从花园外叫着沈寄云,“弹琴呢,快!出来坐坐。外面天气多好,来吹吹风。”
沈寄云把琴谱从花窗递了出去,自己抱着琴去了花园。
只见沈老太太拿着一大篓子莴苣正在择菜,一旁,沈母帮着秋娘在理线。
坐在美人靠上,沈寄云听着大家聊天,一边看着谱子寥寥弹拨。
“列位看官,小女叨扰,只因亲见那淋漓笔底稀奇事,今日欲向诸位演上一场!”
只见阿冉两手一摊,仿着那说书先生,拍了个巴掌!
醒目之下,启言道:“话说某国某时,具体朝代已不可考。就在如今的江南地界,有一蒙姓人家,家中有一位女儿,名唤湘灵,自幼沉静寡言,不恋脂粉、不喜繁华。
“这蒙湘灵家,本是书香官宦人家。
“其父蒙曜,曾在朝中做官,清正儒雅,为人不爱钻营,故而官阶不高。后来致仕还乡,虽说算不得大富大贵之家,但门第清白、家学深厚,也是地方上受人敬重的诗礼旧家。
“其母韩神姬,书香门第出身,持家有道,信佛好善,平日里就爱布施斋僧、修桥补路,一门向善,所以家中风气极正,不重功名富贵,只讲心性德行。”
众位便要问了,‘生于此家,那蒙湘灵不爱脂粉、不喜繁华,难道是一心沉迷学海,钻研文途吗?’”
“是什么?”
只听见兀地一语出声,唬得众人一大跳!
沈老太太一回头,就见自家大孙子探着个脑袋,往亭子里面伸。
阿冉神秘一笑,竖起一根手指头,“众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
她于亭中踱步,抑扬顿挫地继续讲道:“蒙家既是书香门第,家中自然藏书满架,其中既有圣贤典籍,更有不少黄老秘册。湘灵三四岁时便爱扒着父亲的书案,盯着那些画着符箓、写着丹诀的古籍发呆。五岁时,她已能跟着父亲吟诵《道德经》,到了七岁更是能通读《庄子》!
“她母亲韩神姬见女儿天生有出世之姿,也不强要她学闺阁技艺,反倒将家中珍藏的《黄庭经》抄本传给她,任由她在后花园的静室中焚香诵读。”
“这么聪明,这孩子别是生来就有宿慧的吧?”
“可说呢!鱼米之乡就是不一样。我听说江南那边最近来了好多新鲜东西,等过几天上街的时候......”
眼看着沈母和沈老太太两人凑到了一起,这话题马上就要拐到十八坡外。
阿冉立刻一个转身,压低了声音凑到沈母身边说道:“九岁那年重阳,湘灵带着丫鬟到城外灵岩山祈福,刚行至山腰,便遇着一位青衣老道姑,鹤发童颜,手持拂尘,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芝兰香气。那道姑盯着她打量半晌,叹道:‘好一块瑶池仙玉,竟沦落凡尘!’”
只见阿冉扬了扬手中并不存在的拂尘,端身继续讲道:“湘灵虽年幼,却丝毫不怯,躬身行礼说道:‘仙师谬赞,小女凡家闺秀,只是平日爱读黄老之书罢了。’道姑闻言更喜,邀她到山中石亭小坐,问她:‘你既爱读仙经,可知何为道?’ 湘灵脆声回答:‘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心之所向,便是道!’ 道姑当即抚掌大笑:‘孺子可教!贫道霰姆,云水羽人,不修俗缘,唯云游四海。今日见汝是有大慧根之人,可愿拜吾为师,吾师徒二人共参大道。’
“湘灵当即跪地。那道姑便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册和一枚八卦玉佩,‘此乃《金丹秘要》,是我毕生修行所得,再赠你八卦佩,可护你心神不扰。你若潜心修行,他日必能飞升天界,证得大道。’ 湘灵叩拜三下,接过绢册与玉佩。抬头时,眼前人已化作一道青虹,消失在了云端。”
阿冉掐了一个子午诀,站在亭中,装得似仙风道骨。
“错认道姑是俗身,方知眼前金丹真。”
方凝听到此处,迫不及待地问道:“那霰姆道姑是真仙吗?若是真仙,怎么还要‘参大道’?”
话音刚落,沈遇也插话进来:“刚刚那道姑怎么说的来着?她不是唤那蒙湘灵作‘瑶池仙玉’?我跟你们说,我之前也看过一个话本子,说那人是斗母元君座下星辰转世的,他。。。”
还未及说完,隔老远就听见李婶在问:“老太太!面都起好了,什么时候扯面块呢?”
沈老太太下意识地接话:“这就来!”
李婶半天不见她起身,干脆走进来看看。这群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讲什么这么起劲儿,午食都不上心。
刚走进,便听到了个尾巴:“。。。每日诵读仙经、打坐炼气,道心日渐坚定。”
李婶瞅着众人盯着阿冉目不转睛的样子,便打量着也听听看,这不知不觉的,她也入了迷。
“湘灵十五岁那年,蜀地突发瘟疫。官府着人去调查,发现越靠近青城山,病症就越严重。有一队官兵进入了青城山内山深处,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官府没法子,征集了第二队的人。此队应征者皆为修士,个个儿都能御剑而行,斩妖除魔不在话下。可就是这么厉害的一队人马,最终都只突围出了一个人。据此人说,在大山深处,有一只千年蜘蛛精。此妖怪吐毒雾污染水源,方才有了当地瘟疫爆发,百姓十室九空的惨状。”
“远在江南的湘灵得知,二话不说携了仙师所赠八卦镜,千里赶来孤身入山除魔。”
“那蜘蛛精修行了三千年,吐出来的蛛丝坚如精钢,能缠断巨石,又能喷吐烈火毒瘴,寻常修士近不得身。湘灵却丝毫不惧,按仙师所传心法运转真气,化风为剑,怒斥道:‘孽畜!造下滔天杀孽,今日便是你伏法之日!’
“一道青虹直刺妖精穴窍。蜘蛛精恼羞成怒,喷出漫天毒雾,又织就天罗地网将她困住。”
阿冉停顿片刻,众人皆凝神。
“就在此时!湘灵急中生智,从怀中取出八卦镜掷向空中,‘开!’只见得镜光四射,照得妖雾尽散,蛛丝寸断。她趁机跃至半空,口诵真言,指尖燃起三味真火,挟雷霆之力而起,趁势劈下,将蜘蛛精斩为两段!”
“好!”沈遇一个激动,大叫出声。
阿冉见有看官喝彩,愈发卖力:“那妖精临死前喷出内丹,大叫道‘无知小儿,我之精魄与此地千秋同在,且先叫你归西!’说罢即欲催动内丹自爆,湘灵深知大妖自爆会掀起滔天气浪,方圆千里生灵尽数毁灭,立刻以自身修为压制内丹。二力相抗之下,都赖对方不得。
“恰此时!只见四周青光乍起,原来是青城山众山灵为了保护家园,纷纷献出了自己的灵力,帮助湘灵炼化蜘蛛精的内丹。就此,湘灵不仅化解了危机,更得妖精千年修为,道行大增!”
“天啊!你别说,青城山里面的道观指不定就是为着镇压妖物才建的呢!”
沈寄云在一旁听着,偶尔弹拨两声为阿冉凑个气氛。闻得此言,着实是佩服自家母亲的想象力。不知下次再去青城山,母亲会不会多出几个舍缘钱,襄助真人镇压妖魔。
李婶也不催着老太太扯面了,只一个劲儿地怂恿阿冉快快讲下去。
“啪!”一声,阿冉又拍了个醒目巴掌,众人皆好奇,等着听下面的故事。
“三年又三年,那蒙湘灵穿过大漠,走遍原野,不论是山林野迹,还是庙堂江湖,都有她搏斗过的痕迹。她斗过恶蛟,降过鬼怪,只要是有生灵遭难,她都视此为自身的责任,一往无前,拯救了万千百姓。
“她的青丝已变灰白,皮肤也不似少年时娇嫩,可她爱众生的一颗心愈加炽热。”
不知何时,连早已听过很多遍的秋娘都放下了针线,不自觉地又跟着湘灵一起,再次渡过一道道难关。
“已经记不清年岁。某年谷雨,湘灵正端坐静室吐纳存神,忽地周遭阴风大作,黑气从地砖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填满整个房间。此黑气无神无形,顺着莲花盘坐缠上她的手腕,似要钻入经脉之中。”
只听得阿冉低沉着发问:“蒙湘灵,你屠戮生灵,何来功德飞升?”
她随即掐诀改换声线,声音清亮:“善恶果报,道之所运!凡俗执念,尽是虚妄!”
亭中众人听得此言,不自觉发出了赞叹之声。
“在金光与火光的交织中,黑烟被焚烧殆尽,静室重归清明。湘灵周身霞光乍现,足下竟然生云,只见她缓缓离地,朝屋外空中飞去。”
阿冉收声,她放缓了速度,叹道:“渡过此劫,距离最后一步仅咫尺之遥。但就是这一步,多少羽客不得寸进,最终滞于尘凡,身死道消。”
“她莫不是功德圆满白日飞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