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姐姐！”

是婉娘。沈寄云的小轿刚落地，就听见后方有人在叫她。

“我想着辰时末过来时间刚好，果然是好时候，这就遇到你了。”沈寄云笑着拉过韩知婉的手，二人从东角门进入何宅。

韩知婉问起已经有几人到了。

“二位小姐到的时间刚好，有四位小姐都是这一盏茶的时间才刚到的。”前方领路的嬷嬷笑着回答。

何家宅院之中遍植慈竹，成片成林，走在东内回廊之中，尽可以看见两边已有新笋破了土。迎春、连翘沿墙盛放，伴着风吹响竹的声音，行走其中颇为赏心悦目。

穿过春日姹紫嫣红的内宅垂花门侧门，二人走上了通往后花园的甬道，白、黄两色满架的七里香，间有藤萝垂紫，花墙隔出曲径，一步一景。

“浣香榭。”沈寄云远远望去，前方一临水花榭与暖阁花厅遥遥相对。面阔三间、青灰瓦顶，榭前接伸出水面的露台，两侧配有耳房，居于水榭内可环赏池景与四面花景。

“真是好美的一幅春日闲居图。妹妹家亭台楼阁、山林水榭，让我大饱眼福，今日是不虚此行了。”沈寄云二人迎上前来见礼的何慧娴，三人同福身问好。

“云姐姐别打趣妹妹我了，你什么云台凤阁没有见过，我家这破落小花园，也就是凑个野趣罢了。”

何慧娴引着二人进到花榭之中，早已在其中饮茶的四人也起身见礼。

“云姐姐，这位是四川布政使司参政郑大人的四女儿，这位是成都府知府孔大人的二女儿。”

一位藩司从三品文官，一位府城正四品文官。

何慧娴接着向二人介绍了沈寄云的父兄官职，二人便跟着慧娘一起叫她姐姐。

众人落座之后，郑溪便问起还未到的吕家小姐：“汐姐儿还没到吗？她这一天天的，宴会从来都不准时。”

冯安柔接话到：“你还不知道她，要把她从床榻上叫起来有多难，偏吕家伯母放纵她，要我说，也该好好管管了！”

众人笑了起来，“你还管她，你看看你自己，我看你娘同吕家伯母都一样，拿自家女儿没办法。”

冯安柔娇哼一声，转头要来一碟蜜渍樱桃吃。

“今日上门，还没有去拜见令堂，可是夫人不在？”

“姐姐不知道，她是特意挑了这个日子呢！”方书芹正在同韩知婉斗草，闻言转头说道。

慧娘解释道：“我娘上个月就定好了今日要去藩台大人家赴宴，我一听说就赶紧同她们讲，今日来我家吃酒。我父亲母亲、哥哥嫂嫂们今日都不在，我们随便闹都无人管。”

“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今日必得多吃几杯，好好闹她一闹！”众人齐齐大笑。

巳时初，何慧娴带着众人赏玩了花园的春景，每人头上都带着刚从枝头摘下的鲜切花。只见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位身量中等的小姐姗姗而来。

“哟，吕大小姐，您可终于来了！叫我等好等。”还未等吕令汐走近，郑溪远远地就开始出言打趣她。

吕家小姐也不接招，拿着一把团扇挡住太阳，款款上了水榭，坐在槛边端了一碗醪糟吃。

“瞧她神气那样儿，这大早上的，我还没计较她来迟呢！她倒摆起大小姐的款儿了！”冯安柔说着就要上前去搓一搓她的锐气。身旁的孔柔见郑溪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撺掇她，连忙追上去。

方书芹同韩知婉走在最后面，喁喁私语地在花园中认花辩草，只听得“观音柳”对“罗汉松”，二人是在以花草名作对子玩。

何慧娴挽着沈寄云，哈哈笑了起来，“走，云姐姐，我们看热闹去！”

等二人走到水榭，便看见冯安柔同吕家小姐绕着小桌打闹起来。孔柔被二人围在中间，拉也拉不动，旁边的郑溪躲得远远儿的，看着绕圈的二人抚掌大笑。

何慧娴笑着赶紧上前分开二人，孔柔拉着冯安柔到一旁给她整理裙裳，冯安柔一脸不服气地还想要收拾她。

还不待何慧娴介绍，吕家小姐便自报家门：“姐姐好，我是吕令汐。去年便听说有人的失心疯被治好了，一直不得见，今日终于见到姐姐了。”

沈寄云连忙拉起见礼的吕小姐，“既蒙小姐唤我一声姐姐，那我便托大，跟着慧娘她们唤你汐姐儿了。”

二人相视一笑，双双福身施礼。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怎么跟那冤家似的，一见面就掐架。我们都走了一圈了，汐姐儿，你想簪什么花，我陪你去摘。”孔柔上前来扶正了吕令汐歪斜着的海棠簪。

汐姐儿一听簪花，立马眼睛一亮：“海棠！”孔柔便同何慧娴一道，笑着拉她去到花园选花了。

郑溪拎着一壶果酒，同沈寄云一道坐在了槛边，一人一杯品起了梨花春。

说说笑笑便到了午时，众人正在花园棚架下投壶，临水花榭正在布置午宴宴席。

榭中重新摆放了一张两拼长方桌，主位设于长桌西侧，左右两侧各设三席，每席设绣墩，共八位。

长桌上时令果碟与冷碟八味已经上齐，有丫鬟来请众位小姐列席入座。

主家小姐何慧娴坐在朝东的主位之上，举杯与众人敬酒。饮过三杯后，便起筷品尝起了今日的春日席面。

汐姐儿与慧娘同坐主位，拣了好几块卤香鸭胗吃得正香。

沈寄云同冯安柔和韩知婉坐在一起，三人对椒麻鸡丝和糟笋尖情有独钟。

“慧娘，你家这冷盘做得真不错，你说都是酒楼，怎么人家武昌府的就比辉云酒楼做得好吃呢？这辉云楼也真该反省一下自己了。”对面的郑溪已经吃了好几块盐煎白肉。

何慧娴笑着对沈寄云解释道：“姐姐不知道，这都是沾了我大嫂的光。今日我家的掌厨，以前在武昌府大酒楼专做冷盘。他本就是成都府的人，当年正准备跟东家提告归，我嫂嫂的父亲当时正在那酒楼吃酒，听到这话就说，‘我女儿的夫家就在成都府，你这么好的手艺，回去若是没找到合适的东家，不如去我亲家府上做工。’”

“我们一家人都对这吃食颇为上心，一看这师傅手艺是真不错，之后自家做东，都会提前跟他约好，当天请到家里来做冷盘。”

沈寄云斟了一杯竹叶青，同慧娘对饮了一盏，又拣起一筷子枸杞芽，吃着十分爽口。

吃过了冷碟，陆续上了热馔六味，众人吃喝玩笑，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韩知婉正吃着杏仁酪，突然想到了什么，对沈寄云说道：“我有一个手帕交，她母亲做得一手好菜，人又热情好客，姐姐几时有空，我带姐姐去她家做客。”

沈寄云正小口饮着竹叶青，闻言打趣道：“你那手帕交不怪罪你随意为她请客上门呢？”

婉娘明媚一笑：“她不止不怪罪，还拜托我多多带友人上门呢！”

“那我倒是好奇了，既如此说，我必得要求着你带我去呢！”

婉娘放下手中的小碗，对着沈寄云兴致勃勃地介绍起了她的这位手帕交。

“她叫孟瑶，家里是杀猪的，在青石桥那一带也算是生活不愁的小富之家。她母亲是青石桥锦溪糟味铺东家的女儿，做得一手好菜，与我还是本家呢！”

婉娘扑哧一笑：“我去她家吃饭，她和她娘也老是拌嘴，抖落了不少事儿叫我知道。原来她母亲从小听说书，听多了英雄的故事，就想着以后嫁一位将军。及笄之后相看了几位小旗，又说还是得两边都做吃食的才算是门当户对。转来转去看中了肉店这一行，说是有好肉可吃，比将军实在，又是半个同行，于是相中了青石桥另一条街上的她父亲，生下了她。

“瑶娘承袭了外公的好厨艺，又会选肉，又会做菜。我是同家里厨娘出去逛菜场的时候认识她的。聊起来之后，发现她可厉害了！我们家的肉现如今都在她家买呢。”

冯安柔早已经端着酒杯，和吕家小姐跑到对面桌上去行酒令了，一群人都聚在那边玩得正高兴。何慧娴走了过来，恰好听见韩知婉在同沈寄云聊起那位叫孟瑶的姑娘。

“婉儿是在同云姐姐聊孟小姐吗？”

何慧娴坐到了韩知婉身旁，对这位孟小姐也是不住地称赞：“孟小姐为人天真烂漫，我们都很喜欢她。只是我们到底是官宦人家，或父、或兄的在朝廷任职，身上都背着官名。她来参加我们的聚会，恐怕还是拘束了。之前下过帖子，孟小姐推脱不过也来了两次。到底是我们招待不周，还是唐突了她。

“家中下人多，虽然再三严令，终究不知是否有势利小人怠慢于她。我也不便再发帖子，恐她以为我们是那起子轻薄人家，拿她取笑。那姑娘随心豁达，和婉妹妹是一路洒脱的人儿，姐姐只管跟着她去。孟小姐常随自家父亲去收乡下收猪，无事时就在外公家的食铺帮忙。市井俗情、乡野见闻，她是耳闻目见，随口说出一个来，都新奇的紧。”

韩知婉又给何慧娴斟了一杯梨花白。

慧娘：“我这里有一些礼物，姐姐去时也一并替我给她带过去。她家的肉好，自从认识她之后，我家里日常采买都爱去她家买肉的。今日席上的糟笋尖和腊糟兔肉，也是她外公家的糟货呢！”

沈寄云对今日的糟笋尖最是喜爱，闻言便立刻与婉娘约定，待与对方打好招呼之后，一同登门拜访。

三人继续聊着孟家小姐，对面行酒令的几人却是结束了游戏，想要换一个儿玩。

“你们这酒令行得好好的，怎么又不玩了？”

冯安柔指着吕令汐，跺脚告状：“她耍赖！”

“我才没有耍赖！”汐姐儿嘟囔着嘴，反驳道。

孔柔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那酒令的错。我们玩骨牌吧，不然玩双陆如何？”

吕令汐和冯安柔都不服气，坚持要玩飞花令打败对方。

韩知婉和方书芹选择退出比赛，二人对这个游戏没有丝毫兴趣，坐到槛边，玩起了双陆。

剩下四人陪同吕令汐和冯安柔玩起了飞花令。

丫鬟拿来了一个空瓶子，每人在纸上写好一个规则，掷入瓶中。吕令汐和冯安柔跃跃欲试，站了起来，当即猜拳：

“三星照！”“五魁首！”

“满堂红！”“哥俩好！”

“我赢了！”吕令汐猜中了冯安柔的出拳，从瓶中挑出了一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