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天子，乘舆六玺，乃由少府下属的尚符玺郎专职掌管。天子明诏，外廷朝臣层层复核，方得加玺。

“唐天子有八宝，由门下省符宝郎专人执掌。凡有用宝诏令，由符宝郎将宝玺送入内宫，天子用毕后即归外廷，绝不留于内宫。

“赵宋之时，凡要用宝，必先有天子御批，再有中书省、门下省的宰执大臣轮番复核签字，确认诏命无错、用途合规，再由符宝郎登记造册，一一核对无误，才能用宝。

“儿媳以为国之重器，必须归于公衙、掌于外廷，绝不能存于内宫、授于私署。所谓帝无家事，御宝启封皆为政事，既为政事，就应当正大光明行事，何以将宝玺隔离于朝廷之外，此祸端也。”

国朝仪注，未有皇帝发话，女官、内臣、宫人等不许直视，须低头回话。

众女官皆神色如常。

皇帝听着太子妃的这一番言论，笑着说道：“你的这番话，比当年宫卿令说的更敞亮，当是你的肺腑之言了。好啊！皇后常常赞你见识匪浅，老爷子挑了个好媳妇！”

太子妃颔首称不敢。

皇后叫过许典记，问道：“我让阮尚宫写的东西，她写好了吗？”

许典记当即拿出阮尚宫所写奏疏，预备呈上。皇后挥手示意，“直接念。”

许典记展开奏疏，为众人诵读。

“上一句话，怎么说的？”

“较太祖时，内臣出京暂差增长十倍。驻军、长期驻外差事不记入。”

太子：“虽然知道爷爷看重宦官，觉得他们用起来顺手。可同太祖时一比，这也太过了。”

皇帝：“你爷爷看重宦官，是因为当年他们帮你爷爷打探了不少朝廷虚实。别说是宦官了，”皇帝点了点身前的这群女官，“宫卿令当年差点死在废庶人的刀下，你爷爷也是承她的情的。

“忠心这种东西，还是要落到实处，岂是嘴上说说就当真了。

“咳咳。”

眼看着皇帝又咳嗽了起来，皇后赶忙端来一杯泡着陈皮的清水，喂他喝了两口顺顺气。

皇后示意许典记念完了整本奏疏。

皇后：“陛下登基半年，为了安稳朝野，不搅扰百姓，着意减少了差遣。纵是如此，派往京外办事的大太监仍然有十七人之多，这还不算那些随行的小太监。除驻外差事不论，接下来一直到九月，礼仪祭祀、时鲜采买、茶禁监巡、漕运督查，还不算每年不定的矿税和出使。想一想，老爷子最后那几年，御马监的马怕不是都跑断了腿。”

皇帝不由得说道平日里不觉得，两相对比之下，确是颇有些触目惊心之感。

“我知道了。我跟你们母亲再说说话，你们去吧。”

太子偕太子妃躬身告退离去。

走在长街之上，二人一路默默无言，太子突然说道：“你原来是这样想的？”

太子妃不解，太子笑了笑：“你的那番话，平常都只有那群阁老会这么说。最多加上督察院和六科给事中的那帮人。”

太子妃：“皇上说是一家人说话，我便说了。殿下觉得我说得太多了吗？”

太子摇摇头：“你说得很好，你说到爹心坎上去了。爷爷晚年做了不少昏事，再是子不言父过，也遮掩不住。不仅不能遮掩，还要尽力匡正整饬，好让中外臣民都看到朝廷补过的诚意。”

太子说罢也察觉太子妃恐怕不好接话，换了一个话题聊着。

“上次宫正司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太子妃：“是，殿下还记得。”

“你是我的妻子，你有了麻烦，可以同我说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太子妃侧头望了一眼太子，婉言道：“是我莽撞了。贵妃向皇上禀奏，称那名宫人跌碎了玉簪，本可依规责罚，可此人却拒不认罪，应当重罚。回宫路上，我听到有人议论此事时，那名宫人已经在宫正司受罚了。冲撞了母妃，是我不好。”

太子：“怎么不先告诉娘，细细查问之后再做决定。若是宫人撒谎呢？常有宫人为了逃避责罚，而攀咬他人。”

“一叶障目，何见泰山？既然听到有人说事实并非如此，我便不会坐视她蒙冤受罚。事情有疑，就应该及时中止刑罚，否则，纵使日后平冤，身体和心里的苦又有谁人来偿还。”

太子看着眼前的妻子，二人安步缓行，“宫人们都感激你，你做得很好。”

走到宫道的分岔路口，太子负手提议：“去打捶丸吗？今日天气正好，叫上几个弟弟妹妹，一起乐一乐。”

太子妃抱歉地说道：“我同庞司记约好，请她为我讲解六宫的账簿，时辰就要到了。不如殿下先行，我看完就来。”

太子点头称好，看着太子妃福身行礼，朝东宫而去。

身边近侍见太子妃走远后，向太子进言：“太子妃恐怕不喜欢打捶丸，不如殿下邀太子妃一同品鉴书画。年初画院进献了一幅《杏园雅集图》，用笔挺劲工细、秀丽清雅，太子妃见了一定喜欢。”

太子嘲弄一笑：“她不是不喜欢打捶丸，她只是不喜欢与我一起玩罢了。

“何必委屈人家。走，叫上诸位王爷公主，后苑乐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