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内，皇后坐在暖炕上，念着手中的奏疏，一旁有女官伏于侧案记下皇帝的批示。

“咳咳。”皇帝不时用帕子掩住口鼻，喉咙发痒控制不住地轻声咳嗽。

接过内监递过来的药，皇帝只得皱眉大口喝下，皇后坐了过去，轻拍着皇帝的背，再递上一小碗清水。

“哎，难喝。”

“知道难喝你还敢贪吃。说了多少次了，忌甜食，忌甜食！这才多久，没人在你耳边念叨你，一转头就都浑忘了！”

看着皇帝皱着眉头抱怨药难喝，皇后就气不打一处来。

堂堂皇帝，居然去偷进宫玩耍的小辈们的糕点吃。都说了他的身体最是忌讳糯米做成的甜糕，甘腻生痰，痰湿蕴肺，多吃两口就会立刻发作。

“我这就咳嗽两下，你是那老母鸡吗？都念叨我好几天了。”皇帝抱怨道。

皇后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跟皇帝掰扯起来：“你嫌我念叨？我乐意念叨你？是谁偷吃了糕点不承认，硬说自己是风吹着了，着凉了？嗯？

“葛尚食都告状告到我这里来了！你是不是让尚食局给你做甜糕吃？还不让她们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皇帝立时心虚起来，狡辩道：“我都多久没吃那甜的了？尚食局端上来的能叫糕点吗，跟干粉块一样，又没味儿又难吃！也就那红豆糕吃着还有点甜味，你还给我禁了。我找她们要块糕我容易吗我？天天就跟你告状，我给她们发的俸禄！嘴里没半分味道，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看着皇帝一通乱搅合，皇后不上他的当，掰过他的脸：“你别扯那有的没的，还要不要多活几年？太医院怎么说的，那甜糕就是毒药，不许你吃！这些年不是坚持得很好吗？怎么突然这个样子，我一想到昨儿晚上你咳嗽那劲儿，差点以为你那病又发作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皇后边说边哽咽了起来，皇帝一看自己随口说了两句惹得妻子这般伤心。立时承认错误，坚决要改。

“这不是云姐儿走了吗？那尚食局给我端来的，实在是不能吃，都说是云姐儿留下的糕点方子，可我吃着就是不对味儿。你别哭了，我再不吃了！”

皇后擦拭着眼泪，“你还说云姐儿，她在的时候，是拉着你又去跑马、又去打捶丸的，你动得多了，饿着了自然吃什么都香。再看看现在，看不完的奏疏，说不完的召对，就连女儿找你，你都没时间跟她多说几句话，更别提站起来走走了，那吃着能香吗？”

沈寄云在东宫时，每天花费时间最多的就是保养皇太子的身体。那个时候，丰山郡主还小，皇太孙和太子妃每日一个要上学，一个要处理公务，都抽不开身盯着。沈寄云就不错眼儿地跟在皇太子身边，提醒他什么时候该起身走走，什么时候该停笔进膳。太子高兴河南又修好了一处河堤，就会提议走着去御马监的马场，跑马庆祝一下；南京户部奏报江南秋成大熟，沈寄云又拉着丰山郡主来找太子说，此等好消息，合该全家打捶丸与百姓同乐。

皇帝：“一开始我是见她小小的一个人儿，孤身进宫陪在咱们身边，不免多看顾于她。这孩子心实诚，太医说我得多运动，她就想尽各种法子让我走动。咱女儿有时候去爹那里玩了，她就去小厨房给我做不放糖的糕吃；我生气了，她也不害怕，还会主动接我的话逗我开心。

“后来我才知道，每次给我做甜点，她都会做一份放了糖的送到咱爹那里去。”

皇帝拉过皇后的手：“战战兢兢这么多年，眼瞅着熬出头了，可她又出宫去了。你说说，好的半分没沾上，反倒累了她这么多年的辛苦。”

皇后听见皇帝这话，握着丈夫的手：“云姐儿要是听到你说这些，一定很高兴自己的心意有好好儿地被人珍视。下半年，蜀中不是要派人去监运川马？顺道带些东西给她，也叫她知道，咱们是惦记着她的。”

皇帝：“你说我这记性，日子过到哪一日了都理不清。且让令仪好好挑些她喜欢的，到时候让人一并带了去。”

正当此时，内侍来报：“启禀皇上皇后，太子同太子妃前来问安。”

“父皇圣躬金安。”

“母后玉体万安。”

“安。快起来吧。”

太子与太子妃起身，坐在了内侍搬来的小杌子上。

“爹，看着气色不错，你昨儿晚上可是把我娘给吓坏了。我俩来得是时候吧，你得谢谢儿子我，不然我娘还有得说呢！”

皇后忖度着不好好说话的儿子：“好好说话，没个正经。你爹可比你听人话多了！迟早被你们爷俩气死！”

太子：“这话可不兴说呢娘。上次你对着老三也这么说。”

皇后看着跟她犟嘴的儿子，把奏疏掷到他身上，“看看你爹的奏疏，都要堆成山了，你也不知道分担分担。”

“天地良心！我的亲娘，我刚跟三叔巡边回来，大冬天的，你儿子我差点没把耳朵冻掉！”

“你少来，都开春了，冷什么冷。当年你爷爷打的那些仗，一打就是好几年，每天不照样精神百倍的。”

皇后拒绝自己大儿子的陈词，并且向他丢去了一个爷爷。

太子被堵得哑口无言，太子妃见状，岔开话题对皇帝说：“父皇这几日还是得听太医院的安排，吃些清粥菜蔬养着。不过尚食局的人已经在想法子了，刚来的路上，还听见她们说从蜀中收到了新的糖水方子，刚给太医院的人看过了，可以用。父皇这几日把身子调理好了，入夏正好喝新饮呢。”

皇帝：“年年都是老几样喝着，今年居然还能有外进的新饮给我？真是新鲜！但愿喝着有甜味儿。只要别又给我弄些太医院开的甜汤方子，真是比药喝着还怪。别是借着调理我身体来整我的，我也没缺那群老头儿的薪俸！”

几人闻言都笑了出来。

正说着话，就见许典记领着几名女官，送来了新的奏疏。

皇帝让她们先等着，随即抽出了自己身侧榻上放着的一封奏疏，递给二人。

“差点忘了，看看这个。先帝早些年，曾计划裁撤部份内尚宝司的职务，将御用宝玺交给尚宝太监保管，使监管与启用之责合二为一。不过仁德皇后和宫卿令都不赞成，此事就这么搁置了。

“上个月，我让人重新整理了先帝一朝搁置的事项，里面就有这一桩事。你们俩来得正好，一起看看，事涉女官职守，太子妃也说说怎么想的。”

太子看完不置可否：“爷爷藩邸出了那么些人才，自己又是盖世英雄，自然无所谓玉玺放在何处，怎么方便怎么来。可宫卿令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以女御宦，乃太祖皇帝立下的监管之法，若是就此破之，谁知道后世子孙会不会争相效仿。以致内臣气焰嚣张，再现唐时宦官乱政。”

太子妃接过太子的话头，明确反对道：“玺者，国之重器，社稷之源，君统之道，不可不察也。”

皇帝本是顺道想听一听儿媳妇的看法，她这么一说，便起了兴致，示意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