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哒哒哒的跑马声,三位官家小姐领头,几名护卫在后方紧跟,一行人沿着武侯祠西侧的南苑驰道打马而行。
旁边就是锦江支流。这条沿江驰道本为蜀王府郊野别苑旁的专属藩地,宽约两丈,长约五丈,其中三里为直线道,两里为环形道,全程平整,无任何障碍物;四周有夯土围墙、护卫值守,完全封闭,普通百姓严禁入内。现今,蜀王府已迁至京城安置,王府曾特意上奏,将这座郊野别苑连带着郊外驰道还奉于国朝。先帝下令列其为官地,官民人等但有用者,皆可向成都府衙礼房申请,纳银即用。
跑完三里直线道,冯府小姐冯安柔率先减慢速度,“累了,休息会儿。”说罢,勒缰小步遛马,转头欣赏起江边风景。
突然指着对面跑马的人:“云姐姐,婉娘,你们看那儿?”
二人朝向前方环形道望去,上面亦有一队人马在打马飞驰。韩知婉摘下帷帽,拿在手中挥舞,对面之人侧头瞥见,旋即调转马头朝这边而来,三人立刻打马迎上。
春季二月至三月,海棠遍布整座锦官城,陆游曾赞其曰 “成都海棠十万株,繁华盛丽天下无”。此时驰道两侧遍植海棠、垂柳,连片成林,嫣红交织着嫩黄与新绿,生机盎然。除垂丝海棠、西府海棠盛放如云,桃、李、梨、杏、迎春、山茶相继盛开,红白相间,连绵数十里,可谓 “花重锦官城” 的真实写照。
落英沾上马鬃与裙角,踏着粉白花瓣,两方人马在转角相遇。
“慧姐姐,芹娘,你们今日也出来跑马呢!”
对面一位藕荷色暗纹短袄的小姐摘下帷帽,扔给一旁马上的侍女:“呼,跑得我都出汗了。安娘,婉妹妹,你们也来了,早知道我们约一起了,那彩棚都能少搭一个。”
那位小姐说完注意到了与冯安柔并排骑行在一起的沈寄云,立刻出声道:“你们有客人呢,这位小姐是?”
冯安柔立刻出声为两方介绍。
“云姐姐,这位是四川按察使司副使何大人家的三小姐,这位是成都卫指挥佥事方大人家的二小姐。”
一位藩司正四品文官,一位府城正四品武官。
沈寄云颔首致意。
“慧娘,芹娘,这位是沈小姐,她的父亲原任光禄寺监事,去年致仕返乡。沈小姐在京城的时候供职宫中,为丰山公主的赞仪。”
二人立刻笑着打趣说:“都说是你自己清醒了,原来是有位高人把你点醒的!沈小姐好,三月我们打算办个春日雅集,赶明儿我让安娘把小宴帖子带给你,你可一定要赏光!”
“二位小姐相邀,岂敢不去。我名寄云,小姐们叫我云娘就好了。我们刚还在说也跑了好几里地了,打算跑完环形道就直接去浣花溪口,到时候就在百花潭休整看花,再去杜甫草堂午食。二位要一起吗?彩棚都扎好了,我还带了自家酿的梨花春。”
“云娘这样说,我们岂能不赏光,走着!”
“驾!”
两队人马并为一队,风风火火打马往百花潭而去。
从浣花溪口而出,进入官道开放地带,众人勒马缓行,只见沿途茶摊、酒肆,卖花、唱曲、卖小食的摊贩络绎不绝。不到二里的地,遇到了四队骑马游春的仕宦富户,又有文人墨客在江边亭台饮酒作诗。
二月春汛,都江堰的雪山融水奔流而下,锦江变得清冽碧绿,冯府的彩棚扎在百花潭风景最好的背风处,远处还能望见潭口的画舫游船。两岸边长满了新抽芽的官柳,右手处一大片垂丝海棠并三株梨树,素雅清淡的梨花洋洋洒洒而下,不时洒落众人衣裙之上;垂丝海棠的花梗纤细下垂,柔媚的胭脂红花朵明艳娇柔,远远望去,活脱脱一幅春日仕女宴饮图。
五人席地而坐,正饮着沈寄云带来的梨花春。
“原来姐姐比我们都大,在宫中服役了这么多年呢!”方书芹吃着小点心,对宫中之事颇为好奇。
“先帝很喜爱丰山公主,当年公主说东宫长日无趣,宗女们又不能日日住在宫中一道学习、玩耍,所以先帝就委派了永嘉伯夫人,如今该称永嘉侯太夫人了。先帝委派了太夫人寻觅相称女童,夫人也是蜀中人,当年回乡探亲,她在宴会上见到了我,后来就选中我入宫陪侍公主。
十年期满,公主已是及笄之年,先帝天恩,放我归家。父亲感念离乡十年,祖父母已年老,恐不能尽人子之孝道,所以便辞官返乡了。”
何慧娴在一旁,细细地听着沈寄云聊说宫中趣事。聊起当年尚宫局众女官在玉泉山行宫斗诗,又说起尚仪局下掌女乐在西苑的立夏晚宴上斗舞。
四人都听入神了去。
看着四人神情,沈寄云话语一转:“今日春光好,聊起的都是美人佳事,那些煞风景的我也就不跟你们说了。”
见旁边三人都悄悄对着眼神,冯安柔撇了撇小嘴儿:“知道说的是我,他们都骂了我多少遍了。哼,我不会再闹了,你们就放心吧。”
何慧娴听得此话,立刻拜了拜:“阿弥陀佛,可算是想明白了。你这一年跟失心疯一样,谁的话都不听。可有跟你父亲母亲请罪?他们为了你是操碎了心。你问问云姐姐就知道,那宫里面哪里是好待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真是吓煞人也。
“以后好好儿的,新年新气象,等春日小宴,你可得跟我们每人喝一杯,累得大家为你担心。”
沈寄云:“慧娘是山西大同人?我记得齐王妃也是山西大同人,莫不是慧娘的本家?”
何慧娴笑着说道:“姐姐好记性,齐王妃是我姑祖母。我少时曾经跟着姑祖母一同进宫参加宴会。我记得,姐姐当时跟在尚是太子妃的皇后殿下身旁,一群小孩子都围着姐姐要投壶玩呢。”
众人没料到两人还有此等缘分,纷纷惊讶打趣,二人笑着举杯对饮一盅。
见日头已高挂,大家打马启程,前往杜甫草堂旁用饭,想来官建亭台里的宴席已经备好。
在一片花红柳绿中离了百花潭,打马沿浣花溪北行,不过二里路程,众人便来到杜甫草堂。
杜甫草堂周边植有古柏,成片的慈竹、楠竹将草堂包围,风过竹林时,飘落的竹叶一路晃晃悠悠,往草堂屋顶上飘去。阳春之月,七里香如雪瀑垂溪,藤蔓攀墙覆架,长成花瀑、花廊与花墙,白花密缀,簌簌如雪。
宴席齐备,列席而座。
不用繁复的大菜,席上正中为小份时令热膳,佐以温酒冷馔,糟鱼、酱鸭脯、鲜笋尖、盐水虾、枸杞芽、山药条、薄豆干,均切得小巧精致,装在白瓷碟中。
喝完一小碗火腿笋尖汤,韩知婉放下了碗筷,拣起一颗青梅吃了起来。她转头找了找,没有发现郫筒酒。
“找什么呢?”
“怎么不见酒了?”
方书芹:“梨花春不是在你手边吗?”
韩知婉嘟囔着嘴:“梨花春一点酒味儿都没有。”
何慧娴笑她小小年纪是个酒瓮子:“下午还要跑马呢,哪里敢带那么烈的酒。云姐姐的梨花春好歹也是用酒曲酿的,有没有酒味儿的,你都当酒吃了吧。还挑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