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涛连晓雾,星河转千帆。
梦魂归帝所,青鸟勤探看。
我嗟长路远,学诗句空谩。
鹏举九万里,载舟过三山。
——李清照《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李商隐《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
沈家小姐的书房内,沈寄云坐在书桌前继续写着青城山的见闻。她将自己在青城山顶观赏云海时,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易安居士的词改词为诗,写进信中调侃自己“脑中空空。学诗谩无惊人句,只得点化向前人”。
一纸写尽,此刻正写到这次平安清醮的布坛方位与仪式流程,准备问问玉堂,看看绍兴那边的斋醮流程是否有所不同。
窗外吹落了一片秋叶,打在窗棂的沿边上,闷的一声响。沈寄云刚要抬手却又不知如何落下新笔,一时踌躇,便又掷笔撒手,坐到窗边去了。
见姑娘不写了,阿冉问道:“姑娘这信写了这么些天了,怎么看着还没写完?今天又不写了吗?”
沈寄云:“没意思。”
秋娘接过这话:“阮小姐出嫁,还嫁去了京城,偏姑娘又回了巴蜀,两边竟又错过了。从绍兴来的信一路辗转,路上竟走了半年,姑娘这是因为阮小姐匆匆写就的信而感怀呢。”
沈寄云盯着窗外秋菊:“那信局都不是她往常惯用的信局,这信怕不是她在路上写的?之前半分风声都没有,她骤然出嫁,心中忐忑可见一般。偏我又不知道,还在信里写些胡话,只盼那信丢了,让她只收到我这一路寄过去的游记手书就好。
“她信中所写‘嫁与世家大族’,我既为她开心,又为她担心。她那么洒脱的人儿,作了人家新妇,少不得要规行矩步,不等上一年半载的,我怕是收不到她的信了。”
阿冉坐在绣凳上与秋娘擘丝,一边劝道:“姑娘该往好处想。咱们离京已经半年了,这一年半载的半载也到时候了。姑娘今日不写,赶明儿想写时,别又嚷着记不得本来要写什么了。不如今天写完好放一旁存着,等阮小姐来新信,说了京城地址,姑娘就能将存信一道都寄出去。早些寄,阮小姐还能早些收到呢。”
沈寄云转过头来,笑着回道:“好阿冉,你说的正在点子上。让我再吹吹风,这就去写了。”
见自己姑娘又起了劲儿,阿冉突然想到之前京里家中书桌上的那个摆件:“我记得好几年前,阮小姐还托人给姑娘送了一小幅露香园的画绣,姑娘做成了砚屏摆台。记得回来的时候是拿出来摆着的,最近怎么没见着了?”
“前月大嫂不是宴请她的手帕故交吗?她拿去撑场面了。你不提我都忘记了,待会儿问问她这场面撑住了没有。”
秋娘:“那可确实是,蜀绣乃天下一绝,非寻常技艺可比。那露香园另辟蹊径以文人山水画入绣,倒真是不俗。当年在南京府上,老太太那里有一座露香园的洗马图画绣屏风,端得是写生如画,精妙绝伦。凡是爱画爱绣的夫人们上门,看到了就没有不赞的。不过老太太很是爱惜这绣品,我娘当年跟我爹聊天时说,连老伯爷找她借这座画绣屏风来撑场面,都要千请万请她才肯点头答应。”
沈寄云望着窗外小花园的石山与流水,听着秋娘回忆当年南京的往事。
二人擘好了丝线,秋娘坐在绣架前,准备将沈寄云前些时候终于画好的《洛阳郊野图》绣出来。没落两针,只见方凝从院外走了进来,招呼阿冉过去厨房吃糕点。
“嫂嫂怎么拿着簸箕?”
方凝抖罗了两下簸箕:“是柿子。昨儿你没出来,暑袜街那边爷爷的老兄弟拎了一小筐柿子过来,说是自家院子里摘的。上次赶集他俩街上碰见了,刚好聊到这个。这不,昨儿他过来这边大女儿家吃饭,顺路给我们摘了一小框。”
沈寄云好像有点印象:“是吴爷爷?我记得爷爷以前提起过他,说是两人年轻的时候,在田里一起打架来着?”
方凝翻出两颗较小的递了过来:“就是他!儿子在开运楼做帐房呢。说是闲不住,自家院里那两块土太小了,跟爷爷抱怨说要搬回村里住。”
“那能回去吗?村里房子都多少年没住人了。”
“就是说,他们家十年前也都全部进城里来了,这儿子女儿都在这边,村子里哪里还留得有人在。乡下的房子最怕没人气儿,不过三四年便朽得不成样子。吴老太爷年纪大了,觉得城里面人太多,房子太小,每天都憋得慌,这才抱怨说要走。”
沈寄云对着嫂嫂递过来的簸箕摇了摇头,吃不下第二颗了。
“那爷爷岂不正好和吴爷爷作伴,两个鱼篓子去找新地方钓鱼呗!”
方凝一脸佩服:“要不怎么爷爷说你是贴心小棉袄呢!俩人就是这么商量的!
“爷爷说了,家里菜园子的地也不大,每天翻不到两个时辰就做完了。太阳好的日子,要跟吴老太爷一起去钓鱼消遣呢!”
两个人一通说了好一阵子,阿冉都从厨房回来了,隔老远就听见她在问:“大娘子,老太太问您苋菜和蜀椒拣去哪里了?等着下锅呢!”
方凝哎哟一声,赶紧不跟妹妹聊了,拉着阿冉忙去菜园子拣菜。
从青城山打醮归家,沈家拿着套回来的蘸料秘方,尝试了三四日。
"这对吗,娘?"
“这不对。”沈老太爷一看儿媳妇的神色就猜到今日午食这一次尝试又失败了。
沈老太太:“也不能说是失败吧,就是差了那么一点儿。”
“我们都吃了四天的豆花了,其实我觉得我们可以先把这个秘方放一放,吃点别的。说不定下次再调味的时候,真人赐福,就得到了呢!”沈遇提出了他的宝贵意见。
看着大家难得的对大哥的意见一致通过。沈寄云心中暗想,恐怕这个月二十日赶集时,祖母就会发现青城山的豆花蘸水秘方可不止卖了他们一家,若是祖母如往常那般与西街卖豆腐的杨大叔吹嘘她套出来的秘方的话。
“云姐儿。”
“哎。”听到祖母叫她,沈寄云忙放下碗筷应声。
“明儿东大街说是要办庙会,你去耍不?我得留家里把这菜根子刨了,好下别的种子。你跟着你大哥和嫂嫂,带着俩丫头一起去玩,我都跟阿冉那丫头说好了,她正嚷着霜降前出去热闹热闹。”
沈寄云:“婆婆都发话了,孙女儿怎么能不照办呢!只是,怎么又有庙会,斋醮回来那日就在办果子会,整条大街堵得是水泄不通,又办庙会了?”
沈母看着女儿不解的样子,放下筷子,加入了祖孙的谈话。她掰着手指给女儿数到:“且不说青城山的九皇会、都江堰的川主会、七曲山的文昌会,就单说我们县里边吧,九月药王会、卖柑橘的果子会,十月秋酿会、提灯会,更不必说一年到头大节小节不断,动辄便有会社牵头、数坊共办的傩戏、皮影、狮舞、花灯,你这回来三个月都不爱出去走,自然不知道了。”
沈遇在桌子另一边小声地对着妹妹做口型:娘也想去。
沈寄云立刻挽着母亲的手:“阿娘也去吗?到时候我跟着阿娘走,不然人那么多,大哥嫂嫂走丢了怎么办。”
沈母笑得更加灿烂了:“去!娘当然去了,你爹也去!”
沈父无言,默默吃饭。
“噼噼啪啪——”
“咚 ——”
“咚 ——咚 ——”
只听得爆竹声响,街口几支大响炮震得人耳朵发麻。
沈遇和方凝早不知什么时候便已经不见踪影了。沈父跟在妻子和女儿的身后,周围人摩肩接踵,整条街都是锣鼓喧天的。
从街口往里挤,人们站在道路两旁,迎着瑞狮队伍。
只见一个大头娃娃引路,摇着蒲扇,蹦蹦跳跳;后面跟着一狮二人,狮子披红挂绿,眼珠溜溜地转。狮子对着四方参拜后场上一滚、起定后抖了抖尘,接着便跳起来一口咬下场中挂着的一束青菜和稻穗,开始了整条街地的巡场贺喜。做生意的富户、街商们赶忙往狮子身上丢小钱、挂红布,惹得骑在自己父亲肩头上的孩童叫喊连连。
沈母想去中间大场子看戏,沈寄云便和父母分开,同秋娘和阿冉一道去逛市集。几人约定午时末,在街口王婆茶棚前汇合一同返家。
路过了不知道几个街道口,几人被一路的杂耍把式吸引了,不知不觉偏离了市集的方向,只一门心思对着顶碗、走索、彩戏、转碟连连惊呼。
午时初过半,三人终于看够了表演,慢摇摇拐了一个弯,走入旁道侧街,准备回街口歇息,等沈父沈母一道回家。
在人潮中逆行着,一个十字口的茶棚旁,青布道袍的老艺人正抱着渔鼓唱道情化缘。周围人来来往往,坐下又离去。就着旁边的叫卖声,竹制简板轻敲,道人缓缓起了调子,开口唱道:
——元?佚名《【仙吕】寄生草?闲评》
“问什么虚名利,管什么闲是非。”
嗡~
“想着他击珊瑚、列锦帐、石崇势,
则不如卸罗襕、纳象简、张良退。”
嗡~嗡~
谁在敲钟?
“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