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此蜀峰青似青城翠。”
似有若无,老道的唱腔越来越慢。
一百...一百零五,一百零六,一百零七,沈寄云数着数,一百零八。
“只不如,吞取那灵药朝天归。”唱词停在了最后一句。
皇上驾崩了。
吏员手持告示,与沈寄云擦身而过,鸣锣高呼,“大行皇帝宾天!全城禁乐,素服三日!”
“皇上!”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沈寄云侧目而望,只见街头部份百姓茫然无措,不远处一群着襕衫、配儒巾的生员已倒头跪地而泣,两旁若有士绅、读书人等皆向北方跪拜,伏地痛哭不起。
“姑娘,咱们走吧。老爷太太肯定在往茶棚赶了。”
“姑娘?”“姑娘你别吓我!”
沈寄云听见秋娘和阿冉在叫自己,她只是无法控制着自己去回应她们。
不知过了多久,秋娘找来一顶轿子,她被塞进了轿子里,只听见往家赶的催促声。
下了轿子,扶着往家门里走。进了内院,一团乱糟糟的,彷佛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云儿?”“云儿?”
是祖母。
看着自己眼前神色惘然的孙女,沈老太太温声唤她,几声之后,沈寄云有了反应。
她双腿发软,几无立足之力。虽然有秋娘在旁搀扶,身子仍止不住地缓缓下坠,跌落在院落正中。
沈寄云怔怔地望向祖母,似有话言,却又不知如何启语。茫然无措,不觉泪流满面。
巨大的悲伤之下,她扑倒在祖母的怀中。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沈寄云放声痛哭起来。
沈老太太温柔地摩挲着小孙女的背,将她搂在怀里。
“哭吧,哭吧。
“我的好乖乖。”
她终于可以痛快地哭一场了。
屋外已经起风,侧边的窗户只开了一条小缝,沈寄云躺在卧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口中喃喃自语,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
沈父沈母看着大夫诊完脉,来到厅中询问大夫情况。
“小姐久郁积心,今日的高热便是郁热外发的表证。眼下不必用猛药,只需以凉巾敷额、擦拭四肢,散邪退热便好。退烧后要小心看顾着,千万安卧避风,静心休养,勿再惊扰情志。我这儿开上几幅药,等退烧后,我再来。”
“多谢大夫。”一家人连忙道谢。沈老太爷一边送大夫出门,一边嘱咐人去按方煎药。
全家人均已换上素色常服,仆役们正踩着高梯,将院中门楣上的喜庆挂饰尽数取下,窗棂上的艳色帘布也都换成了青色素绫。
正厅居中设了一张简易香案,摆上两对素烛,再无多余陈设。
沈父与沈遇身为在籍官员,一人致仕、一人挂衔锦衣卫千户,收到消息后便同往县衙,听候国丧禁令告诫。每日早晨,二人需赴县衙朝阙设香案哭临,三日礼毕归府第,仍居家素服,通二十七日后可除。
百日内中外军民,禁宴饮声乐,以遵国制。
沈老太太看着孙女能喝下药,放心地同媳妇、大孙媳妇轻声说道:“一百天都不许官员宴饮取乐,正正好能让她缓一缓。能喝下药就好,我去厨房看看,那爷俩回来只怕是也累了,多烧点饭菜,吃饱了才有力气。”
沈母听得自家老母这么说,点头侧身擦去眼泪,方凝在一旁温声安慰着婆母。
夜深沉,“吱呀”一小声,房门轻启。
正在与姑娘说话的阿冉见得来人,立刻起身,接过姑娘的粥碗转身退下。
沈寄云拉着祖母的手坐了起来,侧身靠在祖母怀里撒娇。
沈老太太点了点她的额头:“生了这么一场病,瞧瞧,你娘、你爹、你爷爷还有你大哥大嫂,全家人都围着你转。多气派你。”
沈寄云轻哼两声不接这话。
祖母轻拍着她的背,祖孙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不多时,沈老太太开口聊起了自己的往事。
“我小的时候,到处都还在打仗,那时候好几方人抢当皇帝。东边打完,以为太平了,结果西边的人又要过来抢地盘,没有一刻消停的。家里艰难,饿得实在是受不了,有人便领我去了镇上一户人家家里做养媳妇。太小了,我实在是不记得家里人叫什么,只记得我家姓沈,家里有爹、娘、哥哥、姐姐。
“那户人家姓潘,好像也是从别的地方逃难来的,家里有几个儿子,又缺人干活儿,干脆领个养媳妇进门,还能省把口粮。长到十四五岁吧,我嫁给了家中的老二,生了一个女儿。没料到安稳日子没过两年,又打起仗来了。我记得当时半天时间都没有吧,镇子上就有人叫嚷起来,说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最后还是老爷拍板,叫大家收拾行李离开镇子,回一个叫燕塘还是堰塘的乡下。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很久,我女儿突然发起烧来,滚烫滚烫的。我那个着急啊,求着潘老二和大老爷找个大夫给女儿治病,他们不理我,说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有大夫,还说我再叫嚷就把我们娘俩都赶下去。我抱着女儿着急得不行,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吼了一声,说前面路上好像有个游方大夫。我一把扯开门口坐着的那人,抱着女儿就往外跳。
“马车走了,我女儿也得救了。”
“谁吼的那一声?”
沈老太太神秘地一笑:“我遇着了好人,那游方大夫把我领到他村里的房子里,用草药和冷水帮我女儿退了温。我把我身上的一个镶银戒指给了他,他说这下他又可以救好些人了。那位卢大夫家里也是一颗米都没有,他来不及与我多言,被人叫着又出门给别人治伤去了。
“我饿呀,正准备背着你大姑姑出去找吃的,哪怕是野草树皮也行。等我一出门,往外头一看。”
沈寄云坐直了身体,试探着说道:“爷爷在外面等着您呢?”
沈老太太哈哈一笑:“那老头子,年轻的时候黢黑一张脸,把我吓一跳!
“他说他喜欢我,潘家人丢下我跑了,但他得来找我呀。问我愿不愿意和他相好在一处。我一看,这人高马大的壮汉,来得可真是时候!”
沈寄云听祖母讲述着她的往事。
“我知道他喜欢我。我人又勤快,长得又好,也就是家里缺口吃的,不然怎么会找了那潘二!你爷爷本来就是别人家的逃奴,逃到一半遇上了潘家人,人家说给他一口饭吃,他就留下了。
“那是早也做工,晚也做工,潘家人外头的兵痞子打不过,只敢对着家里的人窝里横!你爷爷讲,他早想带我跑了,却又不敢说,真是个闷葫芦!
“他跟我说他父亲是被前一任主家打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本家姓什么。我就跟他说,‘那你就跟着我姓,我俩都姓沈,就是一家人!’
“跟卢大夫道了别,我们跟着逃难的人一路南下,最后就在巴蜀落了脚。没几年,天下太平了,我们分到了地,盖了房子,有了一个家。”
沈老太太省略了其中的辛酸和苦楚,用农家闲话的言语给孙女讲述了自己的前半生。
“评书先生讲故事的时候,开头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乱世如草芥’。我和你爷爷两个人,孤孤单单的在一起相互取暖,一路挣扎着向前,又哪里想得到四十年后能有如今的好日子?
“你进宫那年,我怎么说的来着,你还记得吗?”
沈寄云:“该低头时就低头,形势比人强。生命诚可贵,不可自暴自弃,怨天尤人。”
祖母肯定地一笑:“这文绉绉的,总结得还怪好的。”
沈寄云又冲着祖母撒娇。
祖母拂去她脸上的碎发:“你看,如今这日子,好过起来了吧?多大的事儿,哭过了,就该往前走了,知道吗?不许再钻牛角尖了。”
沈寄云埋头枕在祖母怀中,闭着眼,闻着祖母身上皂角的阳光味道,暖暖哄哄的。
睡吧,等明早醒来,就是新升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