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的九皇会已经过去了多日，还是没能躲过打醮的沈寄云，看着眼前青城山脚下香客云集的盛况，不禁想象若是初一至初九来，他们一家人能否挤进山门。

青城山为道教十大洞天中的第五洞天，中国四大道教名山之一，乃天师道祖庭。相传东汉张道陵在此结茅传道、降魔羽化。前山遍布道教宫观，后山以自然风光著称，素有 “青城天下幽” 的美誉。

沈寄云挽着祖母，一家人往建福宫走去。

踏过短阶，渐入幽境，愈至建福宫，两侧的古楠木与银杏愈显苍劲挺拔。阿冉和秋娘跟在沈母身后，绯红的裙摆扫过碧翠的石板青苔，鸣翠声叽喳环绕着密林，偶有飘黄的银杏叶片掉落脚下。沈寄云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满观秋叶树，绕松白云溪"的栖真向道之念。

“婆婆爷爷，爹娘，我去找道观知客。我们今晚的房舍已经定好了，只明日打醮的安排还得再核实一下。”

一路行至建福宫山门，沈遇带着男仆往旁侧而去，寻到知客道人细谈打醮事宜。余下众人入殿参礼，垂首恭请三支清香以敬天尊。三跪九叩毕，拱手礼成而出。

拜过了建福宫诸位真人，众人右出山门往天师洞而去。

沈遇在一旁为大家说起今晚的房舍安排。

“圆明宫的客舍是新建的，三面都是红枫林，秋日入住，最是好时候。不过，既然来了青城山，怎么能错过日出云海呢？所以我们今晚住上清宫客舍，明日早起推窗而望，便是云海，快活煞人！

“若是想看红枫，也有的看，待会从天师洞去往上清宫的路上便有。那里半山都是红枫，偶尔还能遇到几颗野生银杏，好看得很。

“妹妹还记得吗，你六岁那年，我们也是一家人来青城山进香。一群人爬山都走不动道了，就你小小年纪，一双小腿蹬得老快，老二要盯着老三不让他乱跑，没你二哥帮忙，大哥是追都追不动你。”

沈寄云边走，一边轻靠在祖母身侧笑，她知道有些话不用她说，大嫂定会代劳。

“你可拉到吧！六岁的小女孩儿能跑多快，你以前不是还跟我吹嘘来着，说什么自己小时候，是又能跑又能跳，又能吃又能睡。我看你是把二弟三弟的好身板往自己身上套吧！”

一家人哄笑不止。

听见妻子又在拆他的台，沈遇本想立时反击，没料到沈老太爷继续加码：“大郎小时候是嘴刁挑食的，只爱吃肉，青菜萝卜一概不要。本想着小胖墩身子骨长得好，也便罢了。没想到和社学里的小孩打架，那是九次输八次，剩下那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赢了，还是回来跟我们吹牛找补的。

“等到十三四岁的时候，蹭一下抽条长个儿了。还以为是他长高之后，别人不敢再打他了，结果有次街上遇着他社学先生才知道，是他二弟进了社学找他，听见他大肆吹嘘自己二弟打架多么厉害，没忍住从旁间窜出来帮他打赢的。”

从建福宫往天师洞大约要一个时辰的脚程，沈遇多次转移话题失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头老太将自己年少时的丢脸事迹在妻子妹妹面前，给抖落了个干净。

就在他长吁短叹声中，众人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转过一条右折石道后，山中突然升起一片雾气，从两侧松柏林中弥散而出，包裹住了前方的石阶小道。

“哎哟，别是要下雨了！”沈老太太让大家小跑几步，好往前面那座雨亭避雨。

紧赶慢赶，终于在大雨落下之前赶到亭中，此时亭中已有八九位躲雨而来的行人。众人相互打过招呼之后，分散至旁雨亭的两个连道小亭中落座。

沈寄云同祖母一起，靠在坐槛上，解下了披风披在祖母身上。家中仆役拿出干粮点心，借此休息之机一道分食了。

雨越下越大，凉爽的秋风变作凉意，众人不觉起身跺脚，往亭子靠山的里侧躲避，尽量避开飘入亭中的雨滴与水汽。

沈寄云十年未回蜀中，都快忘记了小时候登山，常遇山间云海。只零星有几个片段，自己被大哥抱在怀里，身前长阶穿行于云海中，如临仙境。

砸地的大雨声渐渐变弱，雨势减缓，有三人耐不住性子，摘下两片芭蕉叶顶在头顶便跑入雨中离去。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雨势已停，亭中剩下的两户人家互相道别。沈寄云一家继续回到主道上往天师洞而去。

雨后的青城山愈显青翠，天师洞坐落在第三混元顶下，山中所植之树多为柳杉、松柏，抬眼望去，一片郁郁青青。脚下青石板经过雨水冲刷，石上遍布的小坑浸满了水珠，此时雾气还未彻底散开，偶有日影透过叶隙筛下一捧碎金。

行人步履不停，一双双鞋履踏上石板。雨后的水滴飞溅，茂密的树冠上不时有山雀停驻，细长的枝桠弹跳往复，惹得树下之人惊叫连连。

沿着丹梯古道继续攀行，右侧望去，对面山峰半雨半云，峰谷下的白云溪被山势遮挡，看不见踪影。

忽地听见一阵响动，山中一大群相思鸟振翅惊飞，伴着远山一队南飞而过的白鹭，厚重的云层豁然破开，一束金光穿云破霭，直落在溪山深处。

恍若天光接玄府，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

日月照耀金银台。

孤鹤掠过山谷，慢向前行。走过长段石阶，间以平缓步道，一行人来到了第五洞天的画屏山口。

“呜！”

“呜呜~！”

孩童被家长牵着手，站在山顶的悬崖边呜呜地叫喊。沈遇也没忍住，跟着一群小孩子叫了两声，惹得妻子嗔睨了好几眼。

望着眼前群峰叠嶂，沈父不由得念了几句岑参的诗，被自家老父打趣听不懂。

穿过巨石夹缝，山势渐陡，道旁古木更显高大。走过最后一段蜿蜒山道，钟声与诵经声隐约可闻。抬头上望，青瓦素墙的殿宇依山就势，交错而列，构成一幅 "宫观藏于林" 的幽境画面。

天师洞到了。

参过三清殿，谒过黄帝祠，满地金黄银杏铺满殿宇间的石阶，一株银杏立于第二重殿外，这便是青城山的 “镇山之宝”——天师银杏。

相传此银杏为张道陵手植，历年已逾一千三百载。其树高十丈，围二丈，须五六人展臂方可合抱。树冠横径十一丈，张如巨伞覆空，枝丫如凤舞龙蟠，纵横交错。

《拾遗记》中载“上如华盖，群仙以避风雨”，想来就是这个样子。

见祖母还在虔心祝祷，沈寄云同大嫂一起，去到旁边殿阁中听众道士诵经。

沈老太爷同沈父自大殿左侧的斋堂而来：“我问过那边的道士，说斋堂现下已经开放，可以用晚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