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早？”二人疑惑不解。

“说是九皇会虽然结束了，但各地香客依旧很多，所以每日的斋饭时间还是比平日提早了一些，停止供应的时间也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

等沈老太太和沈母结束祝祷出殿门后，众人一同商议，决定就在天师洞用晚食。今晚早些休息，明日看完云海日出后，在上清宫用完早食再出发打醮。

众人往斋堂而去，见门口挂一对联 “扫来竹叶烹茶叶，劈碎松根煮菜根”，不觉一笑。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四周香客们皆小声赞叹着应季野菜与山菌的鲜美。

只见桌上有素炒山菌、白果炖素鸡、清炒蕨菜、萝卜炖豆腐，以及每人一碗杂粮饭外加一小碗豆花。

观中黄豆是山中道士种的，浇水施肥、挑担打豆、来往运输都是道士自己背运。每日供应的豆花是由值日师父亲手点出，口感细腻，且不老不嫩，一筷子刚好夹住，不会滑脱碎成散块。

最绝的当属佐料，川蜀豆花能否成为一家老字号的秘诀，就在于每家的佐料秘方各不相同。想是这天师洞斋堂的豆花佐料，其中的茱萸和川椒品种同别家不同，辛辣味道更冲更烈，带有一点草木苦味。

一碗醇厚鲜辣的豆花，令沈寄云吃着冒出了汗来。更别提秋娘，自南京去往京师皇宫，从来没有吃过如此冲人的辛辣味，沈寄云连忙给秋娘重新打了一碟子蘸料，减少了重料的比例。阿冉那丫头不管不顾，吃得舌头嘶嘶作响，沈寄云让她就着饭吃，混合着米香味能压下一点佐料的刺激，吃多了小心肠胃受不了。

吃过这一顿完美的素斋宴，太阳半斜挂在枝头。诸人慢慢悠悠，自天师洞后门而出，继续沿石径上行，往上清宫而去。

走在丹梯石道上，二老和沈母还在猜测斋堂豆花的蘸料配方，沈老太爷坚持是天师洞斋堂的茱萸与普通人家所用茱萸不同，沈母则觉得是因为他们加入了别的调料，里面肯定不止放了这几味常用香料。

沈老太太拍板决定明日打醮时，多出半两舍缘钱，届时再向打杂的小道士套一套秘方。

天师洞至上清宫路途大约四里，山路陡峭，需行一个半时辰。

层林染金，山风带着秋凉，众人行走在缓坡丹梯上，此时抬头可见斜日衔山，青城山今天的落日真像个溏心蛋。

“我觉得是鸭蛋黄。”阿冉掏出手袋中的点心，本想与诸人同乐，大家齐齐摇头摆手，直言胃中已无余地，无福消受此等美意。

石阶随山势起伏，一步一景，光影与山色随落日沉降步步变幻。

沿石径下行百来步，便到了迎仙桥。秋末正值野菊漫坡，黄白碎花在白云溪两岸的碎石间摇曳，桥身石缝间生满苍绿苔藓，人影打在水中，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鳞。

沈父见此地有山有水，不禁感叹道：“此溪虽浅，却如明镜耀山涧。山水之乐，当如欧公醉于林间，人自醉而不在乎酒矣。”

见到大儿子又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沈老太爷和自己大孙子凑在一处，挤眉弄眼说着小话。

女眷们立于溪边，有几人采花以簪，还有几人拂水嬉闹。

观赏了一阵桥边风景后，一行人继续沿石阶折而向上。却见山势陡然收窄，石径变为了凿在丹岩绝壁上的龙桥栈道。一路前行，岩壁上的摩崖题刻清晰可读，前方一道深二十余丈、宽两丈的天然岩裂如刀劈斧削般横亘眼前——此处即为青城山神迹“掷笔槽”，相传为张天师降魔时掷朱笔劈崖而成。

贴壁而过石道，沿丹梯上行约半里，便是朝阳洞。洞前有一平旷石台，旁侧植两株古松，虬枝横斜，其下长条石凳上有十余游人及清修道士在此处歇脚。

此时落日已经偏西，无法直射入东向洞口，却经西侧山壁的反射，扫去了洞内暮色将至的昏暗。岩壁泛着暖润的光泽，像极了裹着流油蛋黄的那层软膜。

饮过洞内道士为大家端来的青城山茶，就着清越的晚课诵经声，一家人继续出发。

攀过九倒拐，踏过壮观亭，西山山脊处，只剩一弯金弧。一行人在落日熔金中，登上了第一峰东坡的峰顶。

只见一座石券木楼耸立其上，黄墙青瓦，飞檐翘角。山门两侧悬挂木质楹联一副：

“上德无为，行不言之教”

“大成若缺，天得一以清”

金匾下，几名小道士正在长梯上清扫落叶。

此即为上清宫。

“妹妹，妹妹起了没？”听着哥哥咋咋呼呼地声音，秋娘打开客舍房门。

沈遇探头进来，看见妹妹已经穿戴齐整，显然是于窗边欣赏了好一会子的云海了。

“我就说云儿起来了，还跟我打赌，哼！”方凝一边从房内往外走，一边推开还探头探脑站在门外的丈夫。

姑嫂二人拉着手，往院外走去。沈遇挨个儿去敲祖父母和爹娘的房门，却发现无人应声，原来四人在一刻钟前已经出发，前往呼应亭观赏美景去了。

“诸位施主，此处便是呼应亭。”谢过带路的小道士，几人提着盒子站在了离客舍三百余步的观景台上。

所谓呼应亭，取 “登高一呼，众山皆应” 之意。乃青城山观日出、云海、神灯的绝顶胜地。

一家人选择了一个稍大一些的石桌坐定，从盒中拣出三四碟点心并暖酒提梁执壶，放置于石桌之上。

陆陆续续，卯初起身等候云海日出的游人，都汇集到了呼应亭上。

星子犹悬，头顶的银河尚未散尽，西天还挂着一弯残月。天光微渗，墨蓝色的天幕褪为极淡的青灰，天际线率先泛起一层鱼肚白。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先是潭面縠皱的波纹，再慢慢聚成浪头，一层推着一层，往峰脚涌来。

云气漫过亭下的绝壁，谷底宿鸟鸣声啁啾，上清宫晨钟开静，一声递一声，撞破晓雾而来。

东方的天际终于挑染起了第一抹绯色。先是极淡的一点桃红，似有一位着锦缎罗裙的佳人将扇子扯出一条小缝；嗤的一声，扇面裂作两半，转瞬便漫了开来，掩藏在扇后的丹红锦缎霎时铺满了东方天际。

风势渐起，云涛一层推着一层，直往绝壁上撞，竟似天河倒悬，汇成云瀑。原本露在云外的峰尖，此刻便像海中的礁石，被浩浩荡荡的天河冲刷，转瞬又被吞没。

就在霞光最盛时，一弯金弧，被云海托着，一点一点往上抬。刹那间，红日高出，天地间一片亮堂，只听得亭中众人连连惊呼，万顷云海被金辉彻底照亮。

夜闻松涛，晨观晓岚。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欲乘扶摇游穹海，手绾天河醉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