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陂秋韭绿,十里稻花香。
竹篱茅舍在,田间野趣傍。
瓜果分四列,青菜萝卜藏。
半截储水瓮,农具肩上扛。
提裙池边走,家犬跳洼忙。
新妇纳鞋底,嗔笑少年狂。
我与芙蓉坐,黄莺随柳荡。
何羡仙人饮露水?红尘烟火伴情长。
“哎哟!”扑腾的鲤鱼甩了大哥一脸的水,大嫂站在竹篱外侧的小道上,看着丈夫狼狈的躲闪止不住地大笑。
沈寄云放下笔,从西次间书房的南向花窗正好能看见自家花园的那半块菜地。
自两月前抵乡,一家人已经在华阳家中渡过盛夏时光。据家中厨娘说,自从他们返家后,祖父祖母每日都没空拌嘴,有儿孙陪伴在旁,饭进得都比往日香。
四年前,家中自邻居手里买下了旁侧的小宅院,推倒后,连带着原有的房屋一起重新修葺。新买的地搭建成了如今的后花园和她独住的三进院。
祖父母念叨着光有花园看着也不禁饱,在东北角近库房一侧,特意辟出半分地作菜园。花园统共不足两分地,这便去了半分。
为了避免阳光被遮挡,小菜地也就没有栽种细长慈竹,只以低矮的竹篱与花园主体相隔。竹篱间留两道窄门,不设门扇,门楣处编少量竹枝遮阴。除了每隔几日,就需要剪除的枝桠外,倒也无甚阻碍,还别有一番野趣。
又因为孩子们长期离蜀,不在家中,祖父祖母干脆继续圈占花园的一隅,在菜园旁又辟出一小块地,灌成了一步大小的浅塘,里面养着五六尾塘鱼。
早膳的时候,祖母问中午想吃什么,沈寄云一时嘴馋了,说想吃祖父做的炝鲤,这才有了大哥在那汪小水塘里徒手捞鱼的艰难。
“瞧瞧你做的都是什么事!”沈老太太在一旁扒拉莲花菜,顺道从地里刨走几颗蜀姜和葱蒜,“我说大郎,你这回家都几个月了,干活还这么不利索。你这才出去几年呢!”
“快别说你大孙子了,看看你大儿子吧!”沈家太爷刚把一块种着芜菁的地翻了一遍,现在还蹲在地里挑捡需要刨走的老根烂叶。旁边小道上堆着一小堆白色扁圆果实。
“凝姐儿,拿个小簸箕,摘一篓子川椒下来。”
“好的,婆婆。”
九月季秋,各处芙蓉开得正盛。家里花园虽然不大,却也是青石、假山、小亭、池塘样样俱全。
犹记得到家后有一天傍晚乘凉,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着要不要把花园里的花换一批,重新请人来布置一下。沈父突然对着老父亲说:“爹,我还以为回来会见到满院子的菜呢,没想到您和我娘还挺克制,居然就辟了半分地做菜园。”
“我没那么卖命,没得再去吃一堆的苦,只为赛过孙子挣钱的本事!”
想到当时祖父磕着瓜子儿,一脸无语地望着自己的儿子,沈寄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按照祖父的话说就是:“莫看轻我们庄稼人,我们只是没钱挥霍,又不是不晓得享受。”
“云儿!”
“云儿?”
“哎!娘!怎么了?”
“快出来,我做了餈巴,用的是中秋节时候你大姑说的新法子舂的,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就来!”沈寄云刚从书房出来,要拐去花园的洞门,就看到阿冉左右手各拿着一块餈巴迎面走来。
“少吃点儿,糯米不好克化,甜食更是聚湿生痰,特别是蜀地湿气厚重,贪吃可对你的脾胃不好。”
阿冉嘴里塞着半口,只心虚地笑了笑,没敢说她吃餈巴吃饱了,都不打算吃午食了。
沈寄云刚走到花园小亭中,就听见大嫂在问后日的二府宴是怎么个说法。
“二府宴?我还没跟你妹妹讲呢。
“这餈巴是比前几年舂的好吃吧,还好你大姑今年特意多带了几块叙州府的红砂糖来。”
“娘你放了多少糖呢?吃着一点也不齁,就有股子醇香。”沈遇匆匆在自己粗布衣服上抹了两下,抓起一块就丢进了嘴里,惹得方凝又嫌弃地抓过他的手,用手帕给他擦了又擦。
沈寄云靠在祖母身侧,也忙拿起一块尝了尝,“还得是蜀中的餈巴好吃,北方的黍糕虽也好,我还是想着婆婆小时候给我做的餈巴。”
沈老太太嗔怪孙女道:“才刚下地,脏。”
沈寄云抱住老太太的胳膊,不依不饶:“哪里脏了,我就要靠着!”
这边沈母还在聊着之前几年只能在北京的四川食铺买餈巴吃,但也就是解解馋,可称不上好吃。
“我们这舂餈巴的糯米可是今年新收的香糯,北方都不大种这个。再说了水也不一样,这都江堰的雪山水可不是吹牛的,当然好吃了。”
旁边祖孙两个絮絮叨叨地说着小话,就见沈母突然记起刚刚媳妇提到的二府宴会。
“云姐儿,后日九月初八,二府夫人要办一个重阳小宴,你嫂嫂说人家特意给你下的帖子。”
“特意给我?”
方凝放下餈巴给沈寄云讲解起来:“上个月,我娘带着小妹去参加了三府夫人的中秋月宴。估摸着是我家小妹跟那群官家小姐聊天的时候提到你了。这不,二府夫人这个月的重阳小宴,拜托我娘给我们带了帖子来,专门提到了妹妹。说是重阳佳节到了,请各家夫人一起吃个便饭,让云儿妹妹务必赏光。
“我娘也说了,估摸着就是二府的那些下属夫人们聚一聚,也没别人。”
沈寄云点了点头,也没多说话,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沈父替女儿解惑:“那位二府郑大人是广东人。当年进士三榜后授官到了湖广做知县,九年通考满了之后,就来了成都府做通判,一直都是我和你方家伯父的顶头上司。前次大考又是上上考评,如今就升做成都府正五品同知了。”
沈遇在一旁看着妹妹依旧没有说话,便安慰道:“妹妹别怕,那二府的张夫人和你方家伯母很熟,两个人是老牌友了,到时候你方家伯母带着你,给你介绍。不过就是吃个饭,想来那二府夫人还记得我们家,这次听说我们返乡了,这才下帖子让娘带着你叙叙旧来着。”
吃完了一小碟子的餈巴,沈老太爷头一个起身:“老大,带着你儿子抓的鱼,厨房去。”
沈父拎着鱼,跟在二老身后,老太太拿着一篓子川椒,走了几步后提醒沈遇说道:“大郎,记得把你爷爷刨出来的那一堆芜菁装回来。”
“哎!”沈遇领着妻子,去帮他拣芜菁。
“我是哪里说得不对吗?”沈遇蹲在菜园子里面,边拣边问妻子。
“你居然能有这般察觉?来,跟我说说,你哪儿说得有问题?”
“我不知道啊,只是你和爹都一脸莫名地看了我两眼。还有我婆婆,我话还没说完呢,她比我刚才抓鱼溅了一身的水都还要嫌弃我。”
方凝还是站在之前的竹篱小道上,继续问他:“我问你,妹妹是什么人呢?”
“我妹妹呗。”
“然后呢?”
沈遇:“什么然后?不就是我自家的亲妹子吗?”
方凝见自家丈夫还是不开窍,忍不住隔空指着他:“说你个榆木脑袋你还不信。她只是你妹妹吗?”
左右看了看,方凝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她是东宫的预备儿媳妇!一个正五品的同知,她有什么好怕的!
“还‘妹妹别怕’。你以为云姐儿是你呢?人家天天搁东宫里面待着,什么阁老大臣、公门侯爵,都不知道撞上过多少回了。那宫里面的娘娘公主更是一箩筐,便是皇上一个月也不知道会见上多少次呢!
“偏你在那里叨叨说了半天,尽说些无用的话!”
方凝说了一通,见自己丈夫没有反应,正纳闷呢。突然,沈遇一屁股坐在地上,伸脚一踹,那堆芜菁一下就被踢散了,其中好几个芜菁被踹得老远。
“好端端的你踹它做什么?”
“我妹妹她是人,是个会哭会笑会跑会跳的人!她不是一个神!”沈遇不顾妹妹可能还坐在那边的花园小亭中,没忍住大声地反驳了妻子。
“你吼我做什么?”方凝觉得莫名其妙,再定睛看了一眼丈夫,“你不会是要哭了吧?”
沈遇犟嘴道:“谁要哭了!”旋即转头偏向旁侧,小声嘟囔:“我已经很多年都没见过她哭了。”
这些年,谁还再问过妹妹苦不苦、累不累?都把她当作全家人的荣耀,忘记了这个荣耀曾经是家里最娇滴滴,最爱哭泣着找祖父背背的小姑娘。
沈遇想,在京城时,街坊邻里人人遇到自家人,都会恭维沈家家里出了一位女官。如今回到家乡,沈遇只希望别人将妹妹当作已经致仕的九品京官的女儿,不要再提起宫里面的事了。
兄嫂争执的声音影影绰绰透过花园的假山和池塘传了过来。沈寄云听到了大哥的袒护之语,心中比蜜糖还要甜。
她满心感谢大哥对自己的偏爱。这么多年,大哥为了这个家,南北奔波,几乎没有停下过脚步。为了下面的两个弟弟能够安心在外,他每年都要从蜀中、北京折返于河南与泉广二州,带去家中父母准备的衣物与问候。
宫里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是那么幽静,那么深长。在她二十年的光影中占了一半,她对其中的每一寸都记得十分的清晰。
初入东宫的那一年,她白日里要接受各种礼仪教导,不止要猜测各人的心思,还要想着说出来的话怎么样又真实又真诚。到了晚上,如果是陪伴郡主睡觉,还必须控制着自己不能睡太沉,她要防止第二天醒得比郡主晚。
她现在都记得自己在人前故作镇定,人后偷偷流泪的情景。
她不敢流着泪躺在枕头上,因为害怕泪痕会让丝绸做成的枕套变皱,从而被第二日收拾的宫人发现。她也不敢流泪太久,因为害怕哭着睡觉,第二天眼睛会肿,让人以为她有所不满。
可她就是有所不满。她真的很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