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再次见到姗姗来迟的家人，那已经是她及笄之后了。她终于可以又一次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却再也不能在哥哥的背上撒娇了。
伤心只是一时的，人总要活下去。这是她用十年日夜、如履薄冰换来的依凭，怎么会就此丢手。她无法告诉大哥这些。她只希望在哥哥的面前，她可以永远是那个天真浪漫的孩童。她希望在哥哥的心中，她能永远是那个任性追逐十里驼铃声的少女。
没来由的，她心中不觉冒出了一个阴微幽秘的念头。若是来日，藩台大人家的帖子指名道姓来请她，她不必做此费心应对就好了。
“姑娘，大家都散了，怎么还在这里坐着？”
沈寄云回过神来，按下自己的这个妄念。“我看花呢，走吧，我们也回去。”
日头转过两轮。
沈母带着儿媳妇和女儿在成都府同知冯大人的府第前下了轿。同知大人的夫人姓张，据闻乃是冯大人受业师的女儿。
刚下轿，便有一位嬷嬷同两名丫鬟在一旁等候。
“问太太、大娘子、小姐的安。”
沈母：“嬷嬷辛苦。不知道方知县夫人是不是已经到了？”
嬷嬷立刻笑道：“到了，到了。太太请随我来，吴夫人老早就到了。今日说是重阳小宴，大家不过找个名目聚上一聚。大娘子最是清楚不过，我们家夫人最是爱热闹，特意嘱咐吴夫人早点到场，还能多玩上几把马吊。”
方凝听罢也跟着打趣了几句。
这位嬷嬷在前方引路，不止一路陪话，过石阶时还不忘提醒众人小心脚下。
这仆妇，未免也太过热情了。
沈寄云不禁对这位同知夫人所求之事好奇了起来。
从东侧角门一路往里，越过照壁，穿过月洞，不多时，就看到有位夫人立于二门等候。
“这是我们府二少娘子。”
沈寄云连忙见礼问安。
冯家二娘子拉过沈寄云的手不住地夸赞：“真真儿是从天家回来的体面人！
“婶子是如何养出来的，也教一教我。我有个女儿，今年七岁了，那是坐也不行，站也不对。瞧妹妹这通身的气派，比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强上太多了。待会儿，我得让她挨着妹妹坐，也好沾沾妹妹的仙气儿！”
看来，事情有些棘手。
沈寄云耳朵里面听着冯家二娘子的夸赞，脑子一直转着没停过。
待会儿若是同知夫人也拉着她的手，对着她再来一番热情地夸赞，那她可就得好好儿想想，该如何体面的拒绝了。
被冯家二娘子带着去到了花厅之中，旁边早到的夫人们已经打了好几轮马吊。经过与众人的一番见礼，沈寄云被单独带去了稍远处的小厅中坐着。
隔着镂空的海棠纹花窗，沈寄云听见大嫂带着母亲开始打起了马吊。
她不禁轻笑，在京中的这些年着实是委屈嫂嫂了，她对马吊的热爱绝不逊色于吴伯母。
沈寄云在小厅中坐着，右侧花窗望出去就是冯府的花园，只是被窗外的缨络鸡冠遮去大半景色。
诸位夫人都在花厅中打马吊。奇怪的是，其他做客的小姐们都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听闻府上还有一位未出阁的小姐，这一路也并不见她出来待客。
旁侧香几上摆放着一碟子精致的小点心，具都做成了一口大小，方便小姐太太们食用。沈寄云吃了一块小方糕，端起茶盏正喝茶。
厅外走进来一名少女，上着浅绯衫，下系豆绿裙，脚步轻盈，身量较小。
她直直地往沈寄云这边走来，似乎认识她。
“我姓韩，名知婉。我爹是成都府通判。”
“原来是三府小姐。我是沈寄云，家父今年三月致仕，原任京师光禄寺监事。”
二人各道家世姓名后，又互相见礼一番。韩小姐在旁侧落座，似有想说，但又踌躇不语。
“那个？”
“小娘子请说。”
“我是想说，你可以叫我婉娘，我爹娘都是这么叫我的。”
看着一脸稚嫩又带有一丝忐忑的韩家小姐，沈寄云也笑着回她道：“既如此，我便唤你婉娘了。”
“云姐姐。”但见婉娘立刻唤她姐姐，沈寄云也含笑答应下来。
见这位姐姐和气可亲，韩知婉暗自提气，正当她准备发问时，忽然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
只听见一个声音压低了说：“娘，赶明儿单独下了帖子再说！”
“说什么说，这孩子我又不是没见过！当年我还抱过她呢。再说了，我就问问，几句话的事儿！
“真不能再等了。你看看你二妹妹，疯疯癫癫的，我真怕她哪天背着我，偷摸着就跑到北京城了！”
听出了是冯家伯母的声音，韩知婉立刻咽下了言语，站了起来。
两位夫人穿过环园菊廊，一前一后走进了小厅。
“这便是云娘吧，多少年没见了，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我是你张伯母，你七岁那年爹娘还领着你来我家拜过年的，可还记得？”
沈寄云再次向二位夫人见礼请安。
冯家二娘子笑着对韩知婉说：“看来婉姐儿已经认识云娘了，你快过去吧，你那几个小姐妹都在等着你呢。”
韩知婉对着沈寄云眨巴了一下眼睛，便转身告退了。
见自己婆母又想要开口，二娘子立马抢在她的前头，拉着沈寄云的手往榻上坐了下来。
“好姑娘，你入宫的时候我还没有嫁过来，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虽只有一面，我却也看出这些年在宫里，你肯定也吃了不少的苦，才有今日的典雅从容。”
沈寄云轻轻颔首：“宫中法度严明，上下有序。虽然辛苦，可能在天子近前聆训，是云娘的福气。”
“看看，宫里面出来的小娘子就是不一样。”二娘子还欲再寒暄两句，一旁的张夫人已经按捺不住。
“好孩子。”张夫人从二娘子手中夺过沈寄云的手，“快，拿过来！”
张夫人一声令下，外面走进来了三位侍女。居中一位捧着一个稍大一些的盒子，另外两位的盒子稍小。她们站定之后，听从吩咐打开了盒子。
只见盒中首饰精工周正，居中那盒是一具金镶宝瓜瓞绵绵璎珞项圈。
主体项圈以浅浮錾刻缠枝四季花，圈身两端为瓜形活扣铆接结构。项圈正下方垂三个挂环，中间主环为瓜瓞绵绵锁形主坠，两侧副坠各悬挂一组小金瓜坠角。锁身两侧对称包镶两颗绿宝石，大如黄豆；锁顶镶嵌一颗樱珠般大小的合浦南珠。
“想必你也知道，我还有一个小女儿待字闺中。你进京那年，她才四岁，如今倒也出落得像个样子。”
“她父亲是广州府清远县人，家中有一位表姑，三十多年前在宫里面做过女官，我只记得是尚食局的，具体官职我也记不清了。就在前年，我们回去省亲，那孩子听她表姑婆说了一鳞半爪的，就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一回来就闹着要去选女官！
“我本以为她是听见了新鲜的故事，嚷嚷两天也就算了。谁知道她竟不是一时新鲜，这两年来，在那读书针黹上，比原来上心了十倍不止！”
张夫人一脸又是无奈又隐隐有点骄傲地叹着气。
“女夫子们都说她的课业是大有进益，若换作原来，我少不得要多多去青城山打醮舍缘，感谢文昌帝君保佑我女儿终于知道上进。
“可如今，这算是个什么事儿？我还哪里笑得出来！”
张夫人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
“我不是没有找过别人来劝她，可就是劝不动。成都府多少役满归乡的女官我都找了个遍啊！
“人家各个儿都劝她，虽说国朝征选女官，只看才德不重家世，可到底是在人家屋檐下过活。天子门户！那是多么庄肃的地方，容不得半点失礼疏漏。入宫的女官谁不是服役十数年，才得以出宫返乡。说得好听是有品级，可于皇上娘娘而言，不还是个伺候人的活儿吗？
“早也当值，晚也当值，说辛苦，她说她可以克服。精娴文墨，缮理章奏，说需要才学，她说她一定悬梁刺股！
“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做，非要进宫去做女官！这不，折腾得一家人人仰马翻的。”
张夫人情辞激切地讲完了她所做的所有努力，随即一脸憧憬地紧紧握住沈寄云的双手。
“好孩子，你可是伯母我唯一的指望了！”
屋内隐隐可见花园中的流水与菊山。一阵小风吹起了远处池边的芦花，赤红绒帚一般的鸡冠花穗齐齐摇曳，阳光下好似上品的织锦绒缎，泛着蜀绣的丝绒光泽。
九月的金风送来了清苦的菊香，和着重阳糕的蜜渍桂花甜香，糕香相融，是重阳最清馥的芬芳。
十年宫中生活让沈寄云完美地控制住了脸上的微笑。
此时此刻，她只想到了一句话。
杀鸡焉用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