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方凝听着激动起来。“那个人就是藩台夫人的女儿！”
“不错，夺魁的正是藩台夫人的女儿。”
方凝拉着母亲的手，骄傲地说：“我就知道！阿娘，你不知道云妹妹她可厉害了！八岁啊，这都能看出来！
“怎么看出来的？”
方母感概着说道：“不止我想知道，满场的夫人小姐全都想知道。具体那文邹邹的我也不记得了，我就记得最后那俩词儿，伯夫人说她那诗‘较之他作，灵秀从容，堪为诸篇之冠’。”
“这算什么点评嘛，精华都被你给忘完了！”
见女儿不满意她讲的，方母浑然不在意地说：“你慌什么，我还有后篇。”
方凝遂又跪坐在榻上，摆出认真模样。
“我这一直记着这事儿呢！没多久沈家请客吃饭，我专门拉着小姑娘的手问她，宴会那天，她怎么知道应该是哪家女儿夺魁？
“你妹妹先是站起身，跟我行礼问好。然后问我说‘伯母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说那个红裙子的姐姐做的诗最好？’
“我就猜到，他爹娘肯定也问过她这个问题。那孩子一脸平静地跟我说‘因为那个姐姐的颂圣诗写得最好。别人都是夸皇上治理国家，爱民如子；就那个姐姐夸皇上仗打得好，威震塞外’。”
“哎哟，我天！”方凝终于明白之前为什么母亲会提到，藩台夫人在宴会上老往作诗的姑娘那儿望。
“那藩台夫人一家也太奸诈，十六七八岁的小姑娘能想到作颂圣诗已经很了不起了。谁能想到咱们皇上不走寻常路，是个马上天子呢！
“这状元不归她女儿，都白瞎了他们家攒的这个局！”
方凝又在那里鼓鼓囊囊点评了好一阵子，突然心头一亮，斜睨着打趣母亲：“阿娘，瞧您说着这起劲儿的样子，这些年您经常跟人吹牛这场面吧？”
“还有我爹，他也太精了，就听你说了这件事，就认定他们家会发达了？万一人家是进宫作女史的呢？那谁谁谁家不是也有女儿进宫吗？十二三岁，从女史开始做起，二十四岁便服役期满放归家了。
方母：“我告诉你，要没你老娘我，你能有如今的好日子？当年沈家那女儿走的时候，都说是领进皇宫作女官使，我就觉得不对。八九岁的小女孩儿，做什么女官？我赶忙把这事告诉了你父亲。”
方凝懒洋洋地往下一躺，贴在母亲身边，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地做捧哏：“哦，那父亲怎么说？”
“你父亲说，就算赌错了，那高低也是未来后族送进去的女官，靠山硬着呢。我们又不是要去封侯拜相，这么大的床给你睡，顶着这个名头做个山野富户也尽够了。
方母看女儿还是不以为意，便摆正她的头，让她好好儿听自己讲话。
“你还看不起女官呢？那可是天子近前，说一句话比多少人说话都要管用。你爹当年身边那个吴师爷你还记得吧？”
“嗯。”
“他是几品官儿啊？”
“没官儿啊，不就是我爹私人聘请的幕僚吗？”
“那你敢在他面前随意讲话吗？”
“那他不得跟我爹告状啊！”
方母立刻拍了自己女儿一掌：“你还知道他会跟你爹告状呢！瞧你那委屈样儿。哦，你以为我和你爹就这么随便把你给卖了？
“当年你父亲说要与你公公一家结亲，把你嫁过去，我说你在家是娇生惯养的，怎么受得了低嫁。你父亲说就是因为把你宠得跟个公主似的，才选了这家人。
“你公公一派文人的书生气，婆母又是天生乐呵呵的性子。你嫁过去肯定不会受苦。唯一有一点就是那沈家大郎不是个读书的料子，我一听又不愿意了。
“你父亲就劝我说，虽然读书人清贵，可别的行当也各有各的活法。他看着那大郎是个热心肠的人，做事儿呢也干净利落，你嫁过去了，或许过不上多富贵的生活，可小两口齐心协力，把日子过红火总还是没有问题的。
“我这才点头。
“瞧你现在，通身的蜀锦罗缎，多气派。那天你到家之前，你那几个嫂嫂弟妹还在议论，不知道你在京城过得好不好。等你进了家门一看，哟，还以为是府台家的大小姐到了呢！”
方凝好不得意：“您可别说什么嫂嫂弟妹，那几个弟妹都没见过我，有什么可以议论的。是我二嫂吧，这嘴还是那么碎！她是不是在说我的风凉话，说我是回家来打秋风的？”
听到这话，方母又忍不住抬手打了女儿一下，被女儿抱住撒娇个不停。
“你起来，给我坐好了。”方母正经地问起女儿：“我且问你，你以前信上总说你同你小姑子，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这几个月日日都在一处，你看着那孩子如何？”
方凝一下就来了劲儿，蹭地从母亲怀里坐了起来，“阿娘，你别说，是我见的世面太少了吗？云儿妹妹她这一路可是半分红脸的都没有。
“你说我们路上也走了三个月，不管是下雨泥路走不了车，还是路边小孩儿扑脏了她的裙子，她脸上没有一丝抱怨！遇上山路不好走，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她还反过来安慰我们，说她大哥找的路好，要是换条路走，情况肯定更糟糕。
“我的天，官道就那么一条路可以走，这都能夸？
“还有，他大哥发癫下那么大的雨非不进来躲雨，戴着个斗笠硬是要骑马，她就夸她大哥是什么‘东坡遗风’。说东坡居士‘竹杖芒鞋轻胜马’，不及大哥‘烟蓑雨笠卷单骑’。
“您是没瞧见大郎那得意的劲儿，下巴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方母：“我当年就跟你父亲说，都觉得这孩子聪明，没想到不止是蜀中，连京城也没几个这样聪慧的丫头。难怪能被皇家看中，要接进宫里面养着！”
“别看你父亲总是板着一张脸，他心里得意着呢！当年不止我们家起了这个念头，还多亏了你父亲当机立断，凭着上官的近水楼台，这才顺利结了亲。你那小姑子被领进宫没几年，你公公不是就调进京里了？虽然还是九品小官，也很了不起了，那可是京官。
“可惜得很，这横生枝节的。”
方母感慨了半天，见女儿又闭着嘴不说话。她话锋一转，说起了后日的安排。
“对了，你大姑妈都让人来请好多次了，再推脱就说不过去了。我们说好了，过两日去她家吃饭，她夫家有个侄子，人品才学样样都好，是我们家孩子里头最出类拔萃的。已经是举人了，定下了后年进京去考进士。你看有没有可能。。。”
还不等方母说完，方凝只觉得匪夷所思：“娘你快别说了，妹妹哪里能嫁这些人呢，可真是，过几年她还要去南京呢！”
说完便觉得不妥，赶紧捂住了嘴。
“好哇，跟老娘耍心眼儿呢？嗯？”
方母轻轻拧上了女儿的嫩腮肉，方凝这才明白是上了娘亲的当了。
“不过，还不错。非得要等到我诈一诈才露出马脚，比以前那咋咋呼呼的样子是大有进步。这京城可真没白待。”
听着母亲的打趣，方凝连忙讨好：“阿娘，这也是我从官人那里诈出来的。你可千万就同我爹一人说就行了。要是被我婆母知道了，他还不被骂得狗血淋头！”
方母听着女儿的奉承话，心里很是受用。一边享受着女儿的按摩，一边指点着女儿。
“那姑娘是皇上金口玉言同意养在东宫膝下的，既是要走，也该皇上亲口同意‘可以走’。她第二天就离宫了，你家官人又从百户升到了千户，那宫里面就还是有人能在皇上身边说得上话的。
“看来太子的地位还是稳的，那我和你爹就放心了。父子之间嘛，小打小闹很正常，不过就是殃及池鱼。
“没事儿，你娘我刚嫁给你爹的时候，谁能想到那地里刨食儿的农家儿子，能当上父母官呢？我居然还有当知县夫人的一天！”
“只要东宫不倒，天就塌不下来。退一万步，就算是有个万一，这天也塌不下来！
“哎哟，我这一颗心，总算是落地了。
方母千慨万叹的，方凝被母亲下套诈出了话，正独自懊恼中，也不想给母亲按摩了，又丢手躺在了竹榻的软枕上。
方母一看女儿横七竖八地躺倒在一侧，钗鬓歪斜，衣裳皱得不成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
“哎哟，你看看你这邋遢样子，走走走，去房间给你重新换一身！”
方凝不愿意动弹，奈何哪里拗得过母亲，只好被扯着去到自己的房间。
方母挑了一身家常衣裳给她换上，又问她道：“你和沈家大郎这么些年都没消息，你婆母不怪罪你吧？”
方凝：“阿娘你先前还说我婆母天生乐呵呵呢？”
“那怎么能一样？这可是大事，好好说！”
方凝在梳妆台前坐下：“哎呀，娘，我婆母三个儿子呢，一个生不出来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了，他这才有多少时间在家？
“早先公公还在蜀中没调去做京官，他被派到京师打头阵，是京师和蜀中两头跑。后来去了京城，一会儿婆母担心小儿子在沿海没得吃的，他要去看自己的小弟弟；一会儿担心自己的二儿子是不是在战场受了伤，不愿意说，又得去看看自己的二弟弟。也就这两年常在家罢了。
“能生什么生，一根莴笋都生不出来！”
方母看着自己生的这个娇娇，是又爱又忍不住想念叨她。看着镜中女儿神采飞扬的眉目，方母拿着梳子，指尖拂过女儿的青丝，一下、又一下，为女儿挽起了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