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掌柜激叹不已,“孤梅在空谷,潇洒如幽人。闻此曲便知姑娘如兰似梅,清心玉映,有令姜之风!”
沈遇没听过妹妹吹箫,一时竟听呆了。
沈寄云略摩挲了两下微凉的玉箫,从哥哥手中抽过刚才使用的手帕,重新擦拭一番后,还给了温掌柜。
“今日我有此幸,得遇此箫,深谢温掌柜了。”
二人行礼作揖。沈寄云没有多言,轻轻扯了扯大哥,二人便下楼离去。
温掌柜送别二人后,吹着小曲儿回到了柜台前。
“下午好生守着,人还会回来的。”
琴童:“掌柜的好眼力!是看重那位小娘子的风雅了吗?”
“你傻呀,没见着人家是从对面金容记过来的?再抬眼瞅瞅,女眷还在继续试首饰呢。我是看重他家的钱财!”
洛春楼。
一家人坐在顶层揽春台上,俯瞰洛水支流瀍河与南大街全景。
“妹妹,还惦记着呢?等吃完饭,咱们就回去将它买下。能被你看中,那是它的福气!哥哥给你付账!”
沈母打趣儿子:“我可都听见了,某人可得仔细斟酌,千万别放大话。那支玉箫价值不菲,付完帐只怕就荷包空空咯!”
沈遇一时心虚,抬眼往旁边妻子看去,陪笑道:“没钱,我说大话来着。我哪里能有私房钱呢?那都没有的事儿!”
方凝装作没听见他们的对话,没有理会他。只侧身举起手,欣赏着自己刚买的花丝镶宝戒指,小巧精致,特别好看。
见大哥又自露马脚,沈寄云连忙来解救他:“嫂嫂别听我哥的,我这些年的银子根本没地方花,哪里就需要他请我了!倒是您为了这个家,整日里操持劳累的。我刚在胭脂铺里,看见嫂嫂拿起那牡丹露又放下了,我猜定是想着省简,舍不得花这个钱。
“这钱呀,我给嫂嫂花了!您嫁过来这么些年,是我们家的第一等大功臣。每次我回家,您都忙前忙后的,我心中是感激得不得了。阿娘说,这次回华阳,定要好好儿带着礼物上门,感谢亲家养出了嫂嫂这么秀外慧中的女儿。
“去年河南布政使周大人的夫人进宫朝见,送了郡主一支牡丹连枝簪,还聊到说,上面的绒花是她特意请王记的老师傅做的,是他家祖传的手艺。刚刚在王记花作铺,我看了那花儿许久,果然是技艺精湛。我让掌柜的拿了十盒牡丹绒花,有两支一盒的,三支、六支一盒的,还有两盒九支的,一盒十二支的。嫂嫂家里兄弟姊妹们的女儿不少,您到时候拿回去给女孩儿们戴着玩。”
听到这么贴心的言语,方凝是又惊又喜,顿时将丈夫的私房钱抛诸脑后。
“我哪儿有这么厉害,你真是的,把我夸得都不好意思了!还拿了十盒,这么多,哪里用得上?”
沈寄云靠着嫂嫂,娇声说道:“哪里多了。咱们入京多年,回去华阳,嫂嫂不得一一拜访当年的手帕交吗?等到家了,我陪着您一起挑选几匹咱们蜀中的上好绣锻,好好儿做几身新衣服,那才显得风风光光呢!”
看着妻子被哄得眉飞色舞的,沈遇也乐呵呵地陪着父亲喝起酒来。
众人心满意足地吃完了这顿特色牡丹宴。
沈父:“这洛绣丸子和牡丹燕菜不愧是洛春楼的招牌,吃着外酥里嫩、酸辣开胃的,饭都多吃了一碗。一会下午还有半条街呢,我可得吃饱咯,不然待会儿被你们母亲嫌弃。谁人有她逛街那精神气儿?”
沈母一听,瞥了眼丈夫,想到自己上午所获颇丰,便没有言语,舒心地又喝了两口洛春醉。
方凝对丈夫说道:“待会儿你陪着妹妹去买箫,我陪着父亲母亲,咱们就在宝相阁会合。”
沈母也点了点头:“早上那些店家都说宝相阁的佛具最是上乘,我可得好好选一选。等你们来了,再陪着你父亲去书坊、古玩铺走一圈。如果有时间,我们晚上就去中通巷吃;要是没时间了,就在这边街上找家小馆子就行。”
突然传来轻重如一的马蹄声。
后方几辆青布帷幔马车缓缓驶入,驿站门口的驿卒立刻进门将驿丞唤出。
只见骑马之人皆着青布劲装,腰束革带,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他从身前拿出一块牌子递给驿丞,“开中门。”
整座周南驿都在锦衣卫的布控之下。
锦衣卫千户石继忠报告说道:“头儿,身份核查过了。孤身公干者十四人,携随从,都住在公馆院。带家眷者五,分住四座侧院。
“从四品、从七品、从九品各一个,正九品两个。
“两家正九品的合住。这是具体名册。”
石继忠继续解释:“离主院最近的是从九品光禄寺监事沈明礼,他们本来住不上独院。不过那家的儿子是直隶锦衣卫带俸千户,出手颇丰。驿丞以为他们是哪位娘娘的家里人,想到这角落里还有一个小跨院,便分给了他们。”
锦衣卫指挥佥事程峰翻看着名册:“把相连的抄手游廊都围起来,别叫人冲撞了贵人,其余不管。”
天色渐晚,沈寄云一家堪堪在一更三点前,乐呵呵地闲游归来。
刚进驿站,便发现氛围不对。但见驿丞、吏卒个个敛声屏气,便知那大人物已经到了。
沈寄云见驿丞与大哥打完招呼后,朝他使了一番眼色,猜测此人乃是由锦衣卫护送,才能令往来逢迎的流外小官恭敬谨慎至此。
打赏过驿卒后,众人分配好各人所购之物,便都在自己的房中休息。
沈寄云放下画笔,有点郁闷:“罢了罢了,眼看着是画不下去了。丢了算了。”
秋娘将画了一半的《洛阳郊野图》收入箱笼中,安慰她道:“姑娘今天逛了一天了,哪里还有精力作画。咱们先收起来,等到了下一站,指不定灵感就回来了。”
“姑娘不是没有精力作画,是精力都在别处。以前在宫里时,我也是手上做着事情,满心里想的都是待会的吃食里面会是哪款糕点!”
听到阿冉的话,沈寄云笑着要去捶她。
二人嬉闹了一会儿,沈寄云还是没忍住,拿出了存放玉箫的锦盒。
她嫌房中逼仄,便去到院外。阿冉追了出来,拿出软垫让她垫在石凳上。
说是院外,其实就是厢房檐外的一小块空地,上面摆了一张石桌并三个石凳。无水无石,只有一堆小草野花勉强可看。
就着清朗的月色和厢房外溢的烛光,沈寄云将玉箫从箫袋中取出,细细地打量起来。
这支青玉箫并非通体一色,然其飘绿匀净,如春水初融,无半分突兀之处。玉色青润如苔,凝而不浮,触手微凉,一端管尾还泛有蜜蜡般淡淡的葵黄。
要说材质,比之豪门大族所藏之玉,自是相去甚远。但于民间士绅富户而言,已经算得上是佳品了。
人都说眼缘二字,最是做不得假。那温掌柜拿出来的三支箫,论品相,陈年紫竹素箫当属最佳。可她就是觉得,这支玉箫最为相配。
阿冉啧啧叹道:“可惜我俩没有耳福,没听见姑娘今日吹奏之阳春白雪。”
沈寄云哼了一声:“别听我大哥在那里吹牛,我有几分深浅,你们心里还没数吗?那琴铺东家只不过是看我满心满眼都是这支玉箫,有心吹捧与我,好叫我做个冤大头罢了!”
秋娘了悟:“姑娘这箫,不是买给自己的吧?”
沈寄云点了点头,笑道:“虽回了蜀中,但再过几年还可以去南京玩儿。都是江南水乡之地,绍兴和南京相隔不远。等见到玉堂,我便拿这支玉箫作为登门之礼。到时候,我们一起抚琴吹箫,插花弄盏,好不快活。”
三人正说着琴铺赠送的打籽绣的牡丹琴囊和回纹箫袋。
忽闻远处传来一阵琴声,不觉停下了交谈,凝神细听。
琴声初缓而轻,低回沉吟,后渐转凝,声韵迟重。
忽顿。
清越悠扬的箫声加入,琴声不见凝滞,而转为金石之亮。
兀地三声轻唤,琴箫俱转沉缓。
急促的琴声不觉迫近,而箫声低沉相和。
复又三声切切的道别,
终于在关山离情中,停杯相送。
琴声止,独留箫声婉转,似回身远眺阳关。
箫声歇,琴声终起,在濛濛细雨中,独留西出无故人的终章之叹。
默默良久,沈寄云放下玉箫,见到父母兄嫂全部都站在院外,驻足聆听。
沈遇不明所以:“妹妹和那琴声相和,听不出半点儿差错。你们两个人都不认识,这也太厉害了!”
沈父亦叹道:“想来此人独身在驿站,见今晚月华如水,暗自伤怀,故发此情,聊以琴声慰藉。你妹妹痴痴地捧着这箫,恰入此情此景,虽琴箫陌路,竟自相和。右丞《阳关》,一至于此!”
"哎哟,听着怪感人的。"又在外面待了一会儿,沈母招呼大家回房歇息,“都回去吧,明日我们还得启程呢。”
沈寄云回望南天正中悬挂的上弦月,只觉烦尘尽散,心下澄明。
心中谢过这位萍水相逢的琴友,转身回房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