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建于盆地之中，东临白马寺，西靠函谷古道，南邻龙门石窟，北接邙山、黄河。

整座城市只有一重府城，并无外附。周南驿在府城核心区域，是河南府为首的中心大驿。

穿东关大街，入建春门，南行至城东南隅，即是周南驿。

“今儿逛了一天还不累呢？姑娘一回来，又迫不及待地写了起来。”阿冉打趣她，又在给玉堂居士写信了。

洛阳自隋唐以来，周遭胜景被文人题咏无数，至本朝渐成洛阳八景之说。

龙门山色、马寺钟声、金谷春晴、邙山晚眺、天津晓月、洛浦秋风、平泉朝游、铜驼暮雨。

沈寄云一家在这里游玩了三日，刚刚大哥告诉她，前五景这几日都已经看过了，后三景的“平泉朝游”乃唐代平泉庄遗址，断壁残垣的也无甚好看，就不用特意跑一趟了。

“洛浦秋风”乃是秋季在洛水两岸赏红叶，如今正值春夏交替，明日午时，找一家风景宜人的酒楼用膳，欣赏一下岸边的依依杨柳也就算是看过了。

至于“铜驼暮雨”，指的是城东关外的中通巷，隋唐宋时叫 “铜驼陌”。好巧不巧，就在他们来时的东关大街上。驿馆吏卒说春末夏初是最美的时候，每至暮色时分，炊烟、暮霭同洛瀍二河生成的水汽在巷中弥漫，似薄纱笼罩烛火，人们行走其中，颇有烟雨濛濛之感。特别是四月，室外常有牡丹雅集，置身其中，如雾里看花，尤有玉润朦胧之美。

想到大哥得意地说，他已经安排好了明日行程，沈寄云不觉莞尔一笑。

这一路有太多的趣闻。她在皇宫十年，虽得恩允，每隔三月可以回京中家里探望父母一日，可除了皇家别苑，京师美景鲜有踏足。如今恍似开笼之鸟，一朝放飞，只恨不得将沿途感悟见闻一一落纸说来。

房间太小，沈寄云在院外石桌上写信。

她已经写完了白马寺：“拂晓黄昏，钟声与寺内梵音交织，荡人心魄，意境悠远。”

见到大嫂同母亲从院外进来，她忙起身行礼。母亲满脸笑容，捧着一方卢舍那大佛的小拓片，迫不及待地又去同父亲讨论唐时武则天开窟造像的盛况。

见大嫂进门也不说话，只打量一家人住的这所院子。沈寄云坐下提笔继续写信：“怪到白乐天赞其‘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

方凝：“你过来，我同你讲，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我刚和娘一起赏了牡丹，走了一条新路回来，看到那边有好几所大院。咱们这院子也太小了，这哪里是什么院子，分明就是那大院角落的边角料！居然还真让他们雕成了个小跨院，可真是了不起，七拐八拐的把咱们给蒙这儿来了！”

看来大嫂和大哥又要开启新一轮的交锋。

“我问你，你钱给够了吗？”

沈遇理直气壮地反驳道：“瞧你说的，你还不相信我的本事！人家和我说了，驿站很快就会有贵人住进来。内正院，东西侧院全都要收拾出来，等着人家呢。这已经是能给咱们安排上的最好的院子了。

“还得多亏了勘合上这“恩授寄禄”四个字。我看八成是接待的驿丞以为我们是哪家外戚，不然，还真有可能和别人挤一起住！”

沈寄云在信中介绍起了“金谷春晴”。

洛阳城西北约七里便是金谷涧畔，为西晋富豪石崇所建 “金谷园” 的遗址。四月初夏，桃花、杏花已谢，芍药正值花期，野生的杜鹃和黄刺玫交织遍野，紫藤垂挂如悬泉，并着谷涧水边的菖蒲，红黄翠绿，野趣十足。

尤记和靖先生有一首《点绛唇》: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

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

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及至信尾，还未待她落笔“念念”二字，就听见大哥大嫂又开启了新的话题。

她刚凝神写信，怎么一会儿功夫，就从院子拐到吃食上了。

“明早晚点儿起，不去外头吃了。我给驿卒说，让把早食弄得好一些，又是几百个铜子。朝廷驿站这口粮给的也太儿戏了，就那个定额打发叫花子呢！”

方凝：“你嚷什么，叫人家给听见了连叫花子的都没有了。再说了，你个带俸千户，一路上白吃白住，不感恩朝廷，还敢抱怨，抓你去北镇抚司！”

沈遇捂住嘴，小声嘟囔着：“你看看，勘合上写‘陆路中马贰匹’，照顾其他马还要付钱给驿丞，又是一笔开销。我不也是为这个家操心嘛。”

方凝一听，假笑着要来哄他。沈遇没躲过，被妻子一把擒住，二人又开始拌起嘴来。

待到次日清晨，又因为早食的咸菜争论过一回后，一家人终于走出了驿站。

行走在南大街上，真是看花了眼。

刚出了一家绸缎铺，没走两步，就又进了一家胭脂铺。从京城出发到洛阳这一个多月里，沈母与儿媳妇就只有机会看风景，到了洛阳城，今日终于有机会好好逛上一逛了。

二人正在金银铺中试戴首饰，沈遇凑在她们身边帮她们参谋。见着两人肯定还有好一会儿，沈父就去到了旁边的金石轩看碑帖。

沈寄云看中了店铺里的一支金托玉嵌牡丹钗，旁边的花娘一边称赞她眼光好，一边拿出镜子帮她试戴。

摘下了一些头饰，花娘在旁侧为她托起另一面镜子，沈寄云头上的鬓钗唯有这支牡丹钗，显得浓淡合宜，为今日妆色添了几分典雅。这支钗很适合通家聚会时佩戴。

她对着镜子左右侧头细赏，突然从镜中看到有素色琴幌一闪而过。

沈寄云询问花娘，花娘肯定地说道：“小娘子好眼力，这琴铺名为云磬斋，就在我们店的斜对面，不过还要更往前一点。姑娘能从镜中看见他家的招幌，足见你们有缘呢。”

沈寄云让花娘取下牡丹钗，转身对母亲说道：“阿娘，我想去对面的琴铺看看。”

沈母立刻打发儿子去陪妹妹逛琴铺。

兄妹二人走过了琴铺外的素色琴幌。见有客上门，琴铺内正在给各琴调弦定徽的琴童小侍立刻招呼了起来。

“贵客驾临，不知是想挑选雅器，还是选购曲谱？店中琴笛箫、琵琶皆出自良工，二位但看无妨。”

沈寄云本是在看一张仲尼桐琴，听到琴童提及箫，来了兴致，想要看一看这琴铺中可有好箫。

“劳烦小哥为我们介绍一下琴铺有哪些箫？”

琴童立刻引着二人去了左侧：“二位来我们店里算是来对了。不管是洞箫还是琴唱箫随的小箫，我家说第二，这条街就没有铺子敢说第一。

“您往这边看，这两排的箫都是选用三年以上的紫竹做成，吹奏起来低沉宏亮，绝对不浊不闷。这两排是湘妃竹和玉屏小水竹，您识货，肯定知道玉屏箫可是平溪卫来的贡品，宫里面皇上娘娘都在吹呢！”

沈遇听到琴童夸张的介绍，果然捧场一二：“连宫中贵人都吹奏这箫，妹妹，这箫厉害吧？”

趁琴童不注意，沈寄云瞪了哥哥一眼，让他不许取笑别人。

她接着这话问琴童：“小哥，店中这些箫自然都是良品。只是，不知是否还有上品？”

一旁柜台整理旧谱散页的掌柜闻言抬头，见这位小娘子虽身着朴素浅碧裙裳，全身并无华贵之物，但谈吐从容，颇具林下风致。

“二位是在寻上品好箫？在下姓温，乃是此间琴铺的主人。”

三人相继见礼。

沈遇：“温掌柜如此问道，看来我兄妹二人，是来对地方了？”

温掌柜笑道：“敝家自高祖那一辈便玩琴弄箫，到了祖父晚年，开了这间琴铺。虽说不上有多红火，可放眼洛阳，也小有几分名气。今日得遇二位，乃是是缘分。楼上请。”

沈遇在前，领着妹妹上了二楼。

及上楼，顿觉疏朗通透，原来南面一整壁都被辟作阔格花窗，竹帘全部卷起，暖阳斜洒，比之因要避光保存乐器、曲谱的一楼，更觉阔气敞亮。

温掌柜一边半卷下两卷竹帘，一边介绍道：“这二楼乃是我与二三知交好友抚琴遣兴之所，寻常并不对外迎客。不过二位既然在寻上品好箫，那在下所收藏的这些箫，定是要拿出来让二位品鉴的。”

引客人坐于两张素面木凳之上，温掌柜理了理长琴桌上的一摊曲谱，抱着琴走入了左侧博古架后，想是要将琴于墙上挂起。

不多时，拿出三个长锦盒，温掌柜一一打开，从左至右依次为：

陈年老紫竹九节素箫。

和田青玉竹节玉箫。

德化窑白釉暗刻牡丹瓷箫。

未待温掌柜开始介绍，沈寄云的眼里就只能看见那支翠绿玉箫。

一见此状，掌柜立即将另外两个锦盒关上，放置在一旁。着意为沈寄云介绍起这支玉箫。

“此箫乃是我五年前自济南一小友处收得。他家道中落，为谋生计，不得已将此祖传藏品卖与我。我购得后一直封存于此，鲜有启封时。

“小姐请看，此箫乃由上品和田青玉做成，玉质细腻，色质莹润，膛壁厚薄均匀，孔径圆滑，吹奏起来气流十分顺畅。

“恕我冒昧，您能否为我二人试奏一番？”

沈遇接过玉箫，拿出手帕擦拭一二后，递给了妹妹。

只听得空山之巅，似有冰玉相击之音，忽如初雪落枝头，传来一阵梅香。

桓郎作三调，是为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