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邯郸、安阳，从丘陵过渡到平原。沈寄云坐在马车上，听大哥介绍这段中原晋豫要道。

马车的榆木窗户大开着，只见官道宽阔，可并行三辆马车，路两侧还挖有排水沟渠，并植槐柳。一路走来每隔五里便有井泉，茶摊席棚相望，常有青素官服的锦衣卫打马前行。除了沿道步行的农户，来往通行的还有夹棉单衣的行旅之人，其中文人戴着儒巾，商人戴着毡帽。

清风掀起帏帘，三三两两对向而过的篷车中，隐约坐着几名怀抱幼童的妇女。不时便有轿夫抬着二人小轿稳步前行，更有三五民妇结伴向北，骑驴而过。

今晨，他们从覃怀驿出发时，驿卒和马夫说，此前半个时辰，便已经送走了至少十五位朝廷差使。照此繁忙之态势，春夏之交的覃怀驿、首阳驿每日接待官差岂不是逾百人？真可谓是“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

怀庆府有四绝：地黄、牛膝、山药、菊花，路边多见它们的药圃，药香扑鼻，沁人心扉。农户在田间劳作，孩童嬉戏打闹，还有蓝布长衫的骡马队逆向而来，与他们擦身而过。

沈寄云与母亲靠在一起，询问着骑马的哥哥。

沈遇：“你说那些骡马队？他们是川蜀药商。你忘了，北方用的川芎、川贝这些药材都是从我们那儿来的。等过了河，到了孟津渡，除了晋商，就属他们人最多。到时候，你往路两边看，骡马和骆驼乌泱泱挤满了酒肆外头的空地。他们大多都得在这儿停一停，跟往来汇集的各路商队换点儿货，然后一路北上，去到山西和京师。”

洛阳是中原药材集散地，川蜀药商会在此将一些蜀中药材批发给本地药行。农历三月正值药材采收季，药商往来最是频繁，每日不下三五十伙。商人们会用麻布包裹住药材，贴上封条，以便储运。

“对面渡口还有专门辟给往来商贾的商埠区。除了咱们蜀中的药商之外，最有看头的当属晋商。他们从山西出发，一路南下，骑着骆驼，主要贩卖潞盐、铁器和各色皮毛。”

沈寄云：“哥哥又在胡诌了，关内怎么会骑骆驼？又不是走草原、过戈壁。”

沈遇见妹妹拆穿了自己，又被妻子嗔怪，也不恼，只一大笑，依旧兴致勃勃地为家人解说。

“晋商的商队，多则十人、少则五六，包括掌柜、伙计还有护卫。朝廷在各个大渡口都设了官盐局，晋商的骡车队伍在那儿交完税之后，就会去酒肆歇脚，同时跟蜀中药商、江南的货商，甚至还有来自西域的宝石、香料商人，交易各自需要的货物。

“他们从山西出发的时候带的是潞盐、潞绸、铁器、皮毛和上党参芪，南下这么走一遭，便会换回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与蔗糖，有的还会顺带采买各地地道药材。像咱们现在所在的怀庆府，他们北返时，定会再捎上一批怀药。”

沈寄云不解问道：“他们南下应该是与我们同路渡河，怎么路上都没有见着，只遇上了对面过来的药商？”

沈遇笑着说：“和咱们一样在渡口旁边过夜的商队，天不亮就都赶着第一批过河去了。在路上的又都还没有走到，所以我们刚好错开了时辰。等过了河，保管让你瞧见！”

沈寄云：“那我们现在是直接渡河去吗？”

沈遇：“没错！娘，小妹，覃怀驿是怀庆府的大驿，距离渡口也就六十里。卫辉虽也在黄河北岸，可正经的渡口却是在河阳县这边。所以咱们昨日才特意选在此处歇脚。

“河对岸就是孟津渡口，下了船，一路向南，翻过邙山，经过平乐，就是洛阳了。到时，咱们会从洛阳的东大门建春门进。这洛阳可是南北通衢、官商旅马汇聚之地，咱们可以好好松快几天了！”

一家人边走边聊。沈遇一会儿招呼着田间道旁的老伯，打听眼中所见的新奇事物，一边与嫌弃他不停窜上窜下的妻子陪笑逗趣儿。

在说说笑笑中，几十里路很快就走过。顺着大开的榆棂窗户，耳边传来阵阵浑厚之声，朦朦如远雷，一股浓淡相间的腥气，夹杂着凉意被河风直直地吹来。

绕过官道的最后一个弯道口，映入眼帘的是缓缓东流的大河。阳春三月的黄河正值枯水期，河面早已无浮冰，河宽不足五里，南北广四百余步，风小浪平，裹挟着泥沙的黄河不见记忆中那般汹涌奔腾。

近岸处泊着几艘大船 —— 官船通体髹红漆，桅顶高悬“驿”字旗，舟身宽整，稳稳踞于渡口内侧。稍外便是密密麻麻的乌篷小舟，黑木糙板，缆绳纷乱，与红漆黑旗的官船内外相对，形成拱立之势。

绕过商埠区，沈遇让父母妻妹在马车上等候。他拿着诰身和勘合，去岸边河泊所吏处挂号验核。

吏员例行询问：“大人诰身完备，可有勘合？”

沈遇依言递过尺长棉纸一券，上用礼字号，小楷书：“礼字第贰佰伍拾陆号”。兵部大印、骑缝印、长官小字花押齐全。

中间正文端楷写明：

直隶锦衣卫正千户沈遇

系恩授寄禄

伴送亲眷回籍四川成都府

沿途驿递衙门、关津渡口

照依后开夫马、官船，查审相同，即便应付，毋得阻滞。

计开：

陆路中马贰匹，水路官船壹只，本官廪给壹分，随行亲眷口粮肆分。

吏员核对无误后，拱手道：“大人不必等候巳时官船，下官这就唤舟子备船，即刻便能渡河。”

北岸边的岸坡坦缓，船与岸之间搭起两块阔厚木板，车夫便能驱使马车自土坡缓缓驶上船板。

船离岸后，风从西北来，正顺流而下。方凝晕得不行，沈遇陪着她在后舱软榻休息，沈寄云和父母一起在中舱观河。

渐至河中，岸边朦胧的杂唱愈加清晰，滔浪不绝的河面上，一片片乌篷船接起了震天的号子声。

喔嘿！喔嗬！哟这嗬！哟嗬拉上来！

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哎？

几十几道湾上有几十几只船哎？

几十几只船上有几十几根杆哎？

几十几个艄公哟嗬来把船儿搬？

喔嘿！哟嗬嘿嗬！哟嗬嘿嗬！

我晓得，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哎！

九十九道湾上有九十九只船哎！

九十九只船上有九十九根杆哎！

九十九个艄公哟嗬来把船儿搬！

就在这激励的号子声中，不过半个时辰，对岸已清晰可见。方才在北岸河阳渡口时，已觉人烟骈集，及渡河来到南岸这孟津渡，方知前所见与今相去远甚矣。

还未靠岸，只见码头延申数里不止，官船民舸鳞集栉比，商旅车马往来如织。人烟喧沸，比之北岸，气象何止盛出十倍。

官船泊定，马车依照相同方法驶下船。巡检司弓兵查验过沈遇的勘合、诰身后，挥旗放行。

母女二人依旧坐在一起。虽已下船，方凝还是头晕目眩，难以起身，秋娘和她的侍女在另一辆马车上照顾她。

窗外，马车驶过 “孟津古渡” 的石碑。沈寄云看到渡口巡检司的巡逻官兵有十几人，有的肩挎火铳，至少五人配弓，余者皆腰刀短矛齐备。

官船、民船、货船的码头不在同一处，且中间有矮堤隔挡，官埠在最里面，中间是民埠，最外侧就是商埠了。官船侧可以直接从里圈出渡口，紧贴堤岸往西直上官道。

沈寄云没能看到早前大哥所说的商队热闹景象。

沈遇安慰妹妹道：“小妹，前面有个小山坡，待会儿咱们把马车往上赶一赶，大哥指给你看！”

父亲掀开马车围帘，不同意道：“你媳妇都晕成那样了，还去山坡转一圈，快点去到驿站休息才是！”

沈遇耸了耸肩，望向小妹。这时母亲同沈寄云说了两句，马车停了下来。

二人下了马车，沈寄云扶着母亲上了大嫂所乘的马车后，转身跑到大哥面前，朝他伸出了手来。

沈遇会心一笑，抱着妹妹上了马。

“驾！”

迎着孟夏的西风，在妹妹轻盈的欢呼声中，沈遇扬声笑道：“走！哥哥带你去听十里驼铃！”

没有繁花似锦的艳丽，北方的漫坡山野中铺陈着清爽、开阔的连天草色。

野杏、山桃和酸枣丛将山坡团团围住，红墙灰瓦的碧霞元君祠就坐落在邙山北麓上。

邙山乃是洛阳与黄河间的丘陵屏障，虽然不高，但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春夏之交，风和日丽，往来行游之人络绎不绝。

沈寄云躺在马车中，酣眠带笑，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车外父亲和家中役从正在吃干粮，远远就听见大哥的声音，定是又贫嘴讨嫌，同大嫂打起了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