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一脸嫌弃:“让你陪着去拜泰山娘娘,又不是去拜碎嘴娘娘。水也没带,你说了这一路话,不渴吗?”
还不等沈遇有所反应,沈母突然一阵笑了起来。沈遇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旋即相视大笑。
沈父知道自己的冷笑话又戳到了妻子的笑点上,老脸一红,甩手走到一旁,装作欣赏起了风景。
见丈夫恼羞未及成怒,沈母连忙压住笑声,上去哄骗。
眼见着这般好的景致,沈遇悄悄挪动步伐,往妻子身边贴去,低声问道:“头还晕不晕了?你这还是得再多吹吹外面的新鲜风。要不,你同我一道骑马?”
方凝往沈父那边瞥了一眼,笑着问他:“你是对这个世间没什么眷恋了吗?”
沈遇蔫儿蔫儿地看着妻子回到马车上,垂头丧气地转身上马启程。
沈寄云在他们刚回来的时候,就被吵醒了。直到马车重新上路,她这才起身,靠在秋娘的肩上。
阿冉拿出水和干粮,饿极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沈寄云匆匆吃完,捏着盒中最后的一块糕点,递给车窗外的哥哥。
沈遇一见还有妹妹搭理自己,立时生龙活虎,又兴致勃勃地为妹妹做起了向导。
“过了孟津渡,咱们南走了快五六里了,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沈寄云:“这不就是邙山吗?”
“我是说脚下这个坡!”
“快说!”
“这是神州坡!”
洛阳古称 “神州”,登此坡能望见洛阳城,故名 “神州坡”。此坡乃邙山余脉,坡度平缓,官道盘旋而上,坡长三里,宽两丈,可并行两辆马车,是 “孟津八大景” 之一的 “半坡春游” 所在地。碧霞元君祠就在这神州坡的半坡上。
“咱们从山脚一路爬坡,再有个一里路,就能到顶。到时候,大家就可以远眺九朝古都的风采了!”
沈寄云看着马背上滔滔不绝的大哥,飞檐翘角的娘娘庙随着蜿蜒的曲道消失在了身后。谷风带着香火气味,又与她渐行渐远。
马车驶过最后一个弯道口,视野豁然开朗。
沈父感概道:“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真不愧是洛阳北门外第一春游地,名副其实也!”
坡上行人游客众多,沈母牢牢挽着沈寄云的手,一家人环绕着坡顶,南北远眺。
身前是一望无际的伊洛平原,村落、河流、麦田交织万顷,龙门山的轮廓横亘南天。
身后是浩荡绵延的黄河大道,长堤、沙洲、平野交错穿行,苍茫的太行山影影绰绰。
沈寄云想起十五年苏州府进贡的顾绣《洛阳山水图》,那是露香园韩希孟所绣,针细如发,配色精妙,大河与太行山交相呼应,端的是河岳生辉。
“美哉,神都!壮哉,山河!”
坡顶的大观亭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不知是哪一位登顶的文人墨客,又即兴而成了一篇佳作。
细细地观赏了这八方视野无阻的浩荡美景,一行人沿着邙山岭脊向南而下,洛阳城就伫立在邙山以南的盆地之中。
翌日,卯时。
一家人用过早食后,谢过首阳驿的驿官,再次启程出发。
沿邙山南坡西行,约五十里处即是白马寺。再西行二十里,便至洛阳东关。
沈遇骑在马上,精神抖擞,“昨日登顶,遥望洛阳城郭,真是洛水如带,雾气缭绕,颇有‘神州回望’之感。妹妹,你说是不是?”
方凝:“昨天大中午的,哪里来的雾气缭绕?还‘神州回望’呢,捡着点儿东西就显摆起来,也没见你做首诗出来。妹妹,你别理他。”
沈遇:“文气这种东西,那都是天生的。昨儿驿站的文会,那些文人才子出口成章,落笔成诵的,看上去神气吧,一个个豪气都要冲破天了!过几年你再看,有几个人能在长安大街上,打马御街前!”
方凝:“真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有的人连考场都进不去呢!你这么厉害,来,你背两句诗我听听。”
沈遇一时磕巴了半天,就磕巴出了个“马蹄”。惹得一家人轰笑不止。
见他败下阵来,方凝鸣金收军,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欣赏起了窗外风景。
沈遇在妻子那里吃了挂落,也不灰心,重整旗鼓,又凑到了妹妹的车窗前。
“昨儿平乐镇吃的水席,他们那特色的平乐脯肉是真不错,酸香微辣、不腻不散的。我见你没动几筷子,今早上也用得不多,是不是累着了?咱们今天下午就能到洛阳,晚上哥哥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沈寄云歪着头,对哥哥笑道:“店家说他们平乐的肉铺是中原独一份,京师、成都都没有这样的做法,吃着怪新鲜。只是我在泰山娘娘那儿吃了好多点心,吃着干巴了,晚饭都不香了。倒是那孟津梨,皮薄汁多,我和嫂嫂分着吃了好几个,清甜蜜润的,爽口极了。嫂嫂叫你尝两口,你还说不感兴趣呢,光吃肉去了,多吃块梨也不肯。”
“这么好吃?那亏了,早知省下一口肉,去把那梨吃了。连你都说滋味好,那应该是当地土产,也不知洛阳有没有?”
“看,这是什么?”
接过妹妹抛来的物什,沈遇一看,可不就是一个梨!
“就知道我妹妹想着我!”
看哥哥吃得津津有味,沈寄云给他解惑道:“这梨本名孟津梨,以洛阳北边的为最佳,宫廷祭祀所用的雪梨指定就要此物。因成熟后色如金黄、味甜如蜜,故得一雅称,唤作‘洛阳金桔’。你别看它形似短葫芦,这可是洛阳顶级名产。”
“皇家贡梨!那进了洛阳,我得再多吃十个!”
“老大!”
听见母亲在叫自己,沈遇连忙驱马去到父母车驾前,“母亲,怎么了?”
“我和你父亲商量了一下,我们不进白马寺了,直接往洛阳去。这么多天了,大家也该好好休整一下。反正离得近,后面几日慢慢逛,不着急这一时半会的。”
沈遇:“行!那咱们午末就能进到洛阳。洛阳的周南驿在内城东南,规制很是不错。如果下榻官眷不多的话,这东都第一大驿,咱们说不定还能分到三间上房连带着两侧厢房,住起来宽敞清净!”
沿邙山南麓平缓土台继续西行,穿过鹿峰丘,绕过凤凰台,等待牧童驱赶羊群,从马车前穿行而过。
蒲公英的绒球在空中轻盈飘舞,田间草絮不时地向马车飘来。
沃土千野的洛北大平原一望无际,满眼皆是平展良田。青郁的麦浪随风起伏,间或有初黄色的大麦点缀其间。小麦穗上细密的白色麦花漫天轻扬,肉眼难辨,唯余麦香细碎微凉。
好一派开阔壮丽的郊野风光!
马车从白马寺旁侧驶过。一路上,小轿、驴车、茶棚连绵,香客游人络绎不绝。有着僧袍的僧人合十化缘;有穿道袍的负剑道士,立在香烛铺子旁边为人卜卦;还有头裹青帕、鬓插银花的媒婆伴着香客低声攀谈。
道旁不时能见到杂耍班正在献艺,说书艺人、皮影戏各支起摊位,引得大批行人孩童驻足围观。
渐往西,热闹不减分毫,人声渐成鼎沸之势。官道越来越宽,店铺越来越密,左边一瞧,马行、鞋摊,杂货铺挨挨挤挤;右边一看,饭铺、酒肆、花果摊首尾相连。
马车勒缰从三孔石拱桥上驶过,沈遇大声说道:“妹妹,过了这七里涧,就是东关大街。整整五里路,全都是商铺,一直到城门脚下,热闹得很!”
马车越走越慢,店铺密集林立,一整条街都被挤成了闹市关厢。客栈、会馆、绸缎铺,医馆、肉铺、油盐店,其中竟然还有西域商人开设的香料铺子。
接客的店家伙计,揽活的挑夫,巡逻的兵丁,各色小贩沿街叫卖。官道被车马塞得满满当当。酒旗招展、人声喧嚷,哪里还辨得清城里城外。
空气中弥漫着外城的酒肉香,耳边突然传来大哥的声音,“妹妹,抬头往前看!”
沈寄云自侧面小窗抬眼望去,左前方巍然高大的城楼矗立眼前,横亘的城墙连绵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只见一方青石大匾嵌于城门正上方,上刻 “建春门” 三个朱红大字;其下二层楼额复悬一方楠木横匾,乌漆为底,泥金题书 “寅宾日出” ,日光下熠熠生辉。
东都洛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