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笑着说道：“小时候调皮捣蛋，新衣服上身没两个时辰不是袖口被勾破，就是裤腿一身泥。那个时候，平姐儿她，哦，就是宫卿令。她小小的年纪，就是个大姐大的做派，硬是要管着这群孩子。可我们个头都比她大，她哪里跑得过我们，常常回去告状。老四老六气得要死，可偏又拿她没办法。
“现在想来，真是不懂事。头上的哥哥们都帮着老头儿打仗去了，就我吊儿郎当的，不好好管教弟弟们，反而是带着他们一起作妖，捉弄夫子，常常惹娘生气。
“你没见过她，我娘厉害着呢！她生起气来，那是两眼一瞪，双手一叉，吵起架来，十个男人都骂不过她。”
沉吟了许久，又低声自语道：“老娘走了得有多少年了？有四十年了吗？一晃可真快，如今连我自己也快要走到头了。不知道娘会不会来接我？真等到那一天，如果有老娘来接我，那我觉得死也就不可怕了。”
皇帝接着对太子妃说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和老大忍下了不少。老大那几个弟弟，是年纪轻轻就豁出命去同我打天下，那是真出了不少力。我活不了多久了，他们也蹦跶不了多久了。是爹还是哥哥当家，完全不一样。我这个糟心老头子庇护不了他们几年了，看在我和你娘的面子上，你这个长嫂，多担待他们几分。”
“爹！您别说这个话，一家人都指望着您呢！您这样说，儿媳怎么下去见得了母亲。”
“我是亲口在母亲榻前起过誓的。太子和太孙要是敢对几个叔叔不好，我头一个不答应！”
太子妃哽咽不能自持。
“大喜的日子，不提这些伤心言语了。”
眼见着伤怀起来，皇帝岔开了话头。“那孩子回家去了？”
太子妃垂首，应声答道：“是初五那日早上。她不敢打扰皇上，过来给您磕了个头，就家去了。”
皇帝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中的奏表，转头向身边人问道：“他父亲，那个光禄寺监事？是不是之前上疏辞官，说要回乡奉养爹娘的那个？”
随侍在侧的尚宫局正六品杨司言回话道：“回陛下，光禄寺监事沈明礼，于三月初六日上奏，言双亲年高，乞归乡奉养。陛下三月初十日准奏，令以原官致仕，留档候用。”
皇帝：“三月初十，也过去好几天了。他们返乡是怎么安排的？”
太子妃：“云娘说，若得皇上允准，他们打算走利阆道，一家人安稳慢行，差不多七月就能走到。
“那孩子本打算绣一组骏马图，作为您今年的圣寿礼，只可惜没来得及，只绣成了一幅。我想着，好歹也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今日也一并带来了。”
“是个好姑娘，你和老大养得好。”
太子妃躬身敛眉，未曾多言。
皇帝：“我记得，她有三个哥哥？有一个还在睢阳卫任职？”
“陛下好记性。二子沈修在睢阳卫效力，任副千户。三子沈望在泉州，为陛下内帑效力。”
“哈哈哈！”皇帝开怀一笑。“那看来他家老大就和朕的老大一样，是在家效力了？”
“陛下圣明。”
皇帝摸了摸胡子：“她大哥可有挂名？”
太子妃：“蒙皇上恩典，赐他锦衣带俸，恩授百户。”
“百户能有什么看头？他弟弟都是副千户了。要我说，给他个千户。”皇帝想了想说道：“挂个差事，先送他父母妹妹归乡，一家人好好儿叙个旧。过个一年半载的就去南京报到吧。
“这孩子日后，由你们家操办，在南京找个好人家。也不枉她来咱们家走一遭。”
二人还未多说几句，外面内侍禀告吴王殿下到了。
不等吴王进前，皇帝跟他说：“先别来，去，送送你大嫂。”
二人躬身退出。
走出前殿，吴王一边走一边说道：“近日我同爹下棋，他最挂心的就是太孙的婚事了。他说，太孙的婚礼，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户部要是不愿意出银子，他这个做爷爷的，差多少他来补！”
出到月台，太子妃不接他的话茬，反而叮嘱他：“你也不是年轻小伙子了，战场上那么多旧伤，还是要多多保养为宜，少吃点酒。你忘了前年深秋雾湿，你腿伤发作，弟妹担心了多久，到处求医告药的。为着家里人，你也要对自己的身体多上点儿心。
“还有老爷子，他最喜欢你这个儿子了，你得时时劝着点儿。御前的人说他补膳都不爱吃，有时候连药都不愿意喝，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吴王一时愣住，全然摸不着头脑，不知该怎么答话，太子妃止住了话头：“好了，就送到这儿。你快去吧，别让皇上等久了。”
吴王微微躬身送太子妃离开，转身立刻进了前殿。
“嫂子走了。爹，你俩之前聊什么呢，给我嫂子聊得泪眼汪汪的。要我说，哪儿就那么多事儿了，你就把她赐给我大侄子作侧妃，她要是敢有怨怼之心，就”
皇帝：“就怎样，朕就一条白绫赐死她？！真有这么简单，朝廷也不用设官立制了，统统赐死！看是朕杀人的速度快，还是被人杀的速度快！”
“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杀杀，能不能多读点儿书！就你那脑子还想当太子，哪有半分治国谋断。真让你当了太子，朕的坟头草怕不是还没长到三寸高，你就把老子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又送回去了。滚！”
吴王连忙躬身后退，退至门口，自语嘟囔道：“说得倒是你爱读书似的。”
“他还不滚，念叨什么呢！”
吴王立刻高声答道：“这就滚了！”
悻悻行至宫道上，吴王突然听见有人唤他。
“我说二哥，这大早上的，就在爹那儿吃挂落了呢！”
“妹妹啊，大嫂这张嘴我是真的拜服。”吴王咂舌叹道，“怪道老爹阿娘这么喜欢这个大儿媳妇呢。你说我大哥这是什么福气？娶了这么好个媳妇，还生了个宝贝金疙瘩，爹走到哪儿都揣着，离了半日都不行。”
“听听这酸话，把我牙都酸掉了。我的哥哥哟，你可得小心，别什么人的话都听，听个乐得了。爹岁数大了，你可别再惹他生气了。”
吴王两眼一瞪：“你嘴里也没个好话，老爷子的酒我今天是喝不着了，走了！”
走了两步，吴王转身问道：“你这天天大摆宴席的，还有钱花吗，没钱了给哥哥说啊。”
梁国公主扑哧一笑，忙上前撒娇：“我威武神勇的好二哥，小妹我不懂事，请您宽恕则个。
“不过，都怨你，你就知道和那些和尚道士混在一处，哪里还想得到我？咱们都好久没有一块儿吃饭了。”
吴王：“真是打雷下雨冤死个人。行了，明儿我让你二嫂摆上一桌，什么龙肝凤髓，琼浆玉液，天上有地下无的全都给我摆出来，好好招待公主，还请您务必赏光。”
梁国公主被哥哥逗得不行，忙推他出宫去。看着哥哥走远了，这才回身往乾清宫走去。
太子妃自乾清宫出来，没有走往常路线，绕了半圈回的东宫。行至半道，还未及东宫大门，远远望去，就看到有人在门口徘徊。
及至近处，原来是丰山郡主。
郡主连忙跑来挽着母亲，一边嗔怪道：“阿娘怎么去了这么久，害我好一阵担心？怎么今天是从这边回来，我还一个劲地朝那边望呢？”
太子妃：“你这小嘴一个劲儿地巴巴，神机营的枪都没有你能打。”
入了内室，太子妃放松地斜倚在青缎靠背引枕上，郡主忸捏着贴在太子妃的身上，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别眨巴了，你给我站好。我且问你，你姑母是不是你找来的？”
郡主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听见母亲嗯了两声，才小声说着：“那我也是担心爷爷生气嘛。爷爷这两年越来越不好哄了，火气也忒大了，有时我心里也怕怕的。”
看着太子妃依旧挑眉盯着她，丰山郡主立刻对着母亲撒起了娇。她扑进母亲怀里，扭来扭去，唧唧哼哼：“我不管，我也是担心母亲嘛！爷爷一生气，谁敢触他霉头？”
她越说越骄傲：“可是姑母不一样啊！她是爷爷的心肝宝贝儿，就没有姑母救不了的火。每次爷爷生气，姑母撒个娇，爷爷立刻就歇火了。就像我，我难道不是阿爹阿娘的心肝宝贝儿吗！”
太子妃似笑非笑地重复着：“心肝宝贝儿？”
然后她轻叹了口气，搂着怀中的女儿说道：“是啊，你就是娘的心肝宝贝儿。娘一定会保护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