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尚服局送来了更定的用物清单,申帖我放在您桌上了。”
六局为着皇太孙大婚典礼已经忙了十余日。自圣旨特下,众人脚不沾地,每日不是在与礼部核校礼仪,就是在稽核六司支用银两。饶是此,还有人能见缝插针地向阮尚宫表白一二。
看着六尚局的头头从办事的庑房中出来,都知监的吴太监不知道从哪个巷门口窜了出来。
“阮尚宫,真是巧,您这是去东宫议事吧?”
阮尚宫点头一笑,众人脚步不停。吴太监笑脸盈盈地恭维道:“东宫大喜,皇太孙大喜!”
他不着痕迹地凑前两步:“您也大喜!”
阮尚宫停下脚步:“我等供职朝廷,为陛下驱使,敢不效死。国朝喜事,自然同欣。”
众女官皆称是。
吴太监连忙朝向乾清宫作了一揖。
装模作样一番后,吴太监又对阮尚宫说道:“入宫多年,承蒙尚宫照料,鄙人略备薄酒,想请大人赏光。”
“瞧公公说的,太客气了不是。咱们都在内廷供奉,这‘照料’二字可万不敢当。也是我不好,忙昏了头,早该请公公吃酒的。”
阮尚宫话音一转:“按理说我是该去,只是您也看见了,我这忙得是脚不沾地儿的。再说了,今日这酒喝着如何能有后日的香,日子还长,哪里就急于这一时。新人进来了,宫里面自然要把好酒抬出来,您说是不是?”
吴太监连连称是:“明白,明白。尚宫放心,我都知监必定为皇太孙的婚仪筹办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这以后,可就全仰仗尚宫提携了。”
阮尚宫同吴太监你来我往了好一阵,才又领着众女官往东宫而去。
“最近忙着典礼筹备,我是耳也聋了眼也瞎了,一心只在东宫上面。好端端的,他是在发什么疯?”
掌六宫支销勘核的庞司记立马回话:“内廷那群宦官闹翻天了。本来十二监的祥瑞是各领风骚,可这次却被司礼监拔得头筹。
“一朝扬眉吐气,立马就要找个软柿子捏一捏呢。这不,还没有半个月,司礼监仗着皇上的口谕,天天作威作福的,这火气头一个就冲着都知监去了。
“他们这次倒学得乖,闹归闹,绝不耽误正事。皇上章疏看累了,就听他们两方的乐子逗趣儿玩呢。”
旁边尚仪局的谢司宾迫不及待地接过话茬:“你可别说,当年司礼监那几个小内官跟着大珰奉旨阅边,干得着实漂亮。现如今,他们不是跟着镇边太监,监军边防营伍,就是跟着总兵太监海巡列国,那是屡被上峰题表称赞。总兵太监是什么人,那可是陛下的潜邸心腹。
“再看看内官监推出来的人,督差大珰看在一同挂名内官监的情分,收下他们就不错了。指望他们接班,可真是要丢死人了。
“两相比对,陛下自然觉得司礼监贴心好用胜于诸司。这几年更是宠渥优盛,将十二监大半都踩在脚下。
“司礼监那几个掌印秉笔自是不甘曲人之下,无奈前面竖着好几块拦路石。
“他们不敢打内官监的主意,却也是狗胆包天去下尚宝监的面子,被佥书太监一通教训,在陛下面前失了分寸,这才不得己装了两年的鹌鹑。
如今眼瞅着翻了身。都知监算什么,再这样下去,吞下印绶监也是指日可待。”
阮尚宫:“我说呢,好歹也是个大太监,作得这恶心样子是给谁看。原来是困而求济。
“吩咐下去,都给我警醒着点,十二监的迷魂汤谁要是敢伸手去端,我立马请旨为她指婚。我倒要看看是谁觉得六局的饭食尚有余剩,还敢盛给别人吃!”
又两日,朝廷各司拟定了皇太孙大婚典礼的各项流程,太子妃前往乾清宫禀奏。
“皇上圣躬金安。”
“朕安。”
太子妃:“这些日子每次来请安,皇上都不得空,我今日看着您的精神头比上次好了不少。问了御前的人,都说皇上的补膳总是有一勺没一勺的吃,这要是让太孙知道了,他又该嚷嚷您不好好珍惜身体了。”
“我老是觉得这东西吃着有股子气味,可每次一提吧,就是给你磕头请罪的。”皇帝摆摆手,“那小子这几天跑哪里去了,也不来爷爷这里打秋风。”
太子妃笑道:“他脸皮薄,害羞。最近啊,各家都打趣他,他躲都躲不及,去南苑跑马了。
礼部已经拟出大婚章程,户部和尚宫局也核过费用,这是奏册,请皇上御览朱批。”
皇帝接过册子:“是害羞还是对我这个爷爷有什么不满?”
太子妃:“这孩子,他轴着呢。太子在家里常常训斥他,‘别以为你爷爷宠着你,你就能上天了。你肩上的胆子重着呢,好好儿跟着爷爷学,能学到爷爷的三成就够你用一辈子的了!’”
“老大真这么说?”
“您的大儿子,您还不知道呢。太孙有时候和他几位叔叔拌了嘴,回家躺着生闷气,太子就在旁边数落他。
‘这下更知道你爷爷的本事了吧。你的叔叔们呐,个个儿都是打天下的英才,还不是要靠你爷爷居中调停才能心服口服。你呀,辩不过几个叔叔,就不会去找爷爷取取经吗,真是一竿子到底,转不过弯来!’”
皇帝:“这老大,尽知道把烂锅往我身上推,他自己倒是会躲懒。我好好的孙子可别被他给教坏了。”
皇帝随手一指:“去,派个人去南苑,叫太孙回来。都躲着我多久了,背地里偷偷骂我呢吧,这犟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御前内侍当即领命,奉旨而去。
皇帝正打开仪注奏册,发现太子妃手中还有一本奏表,只站在一旁,却又不说话。
“还有什么需要我批的,一起说来。户部拿不出银子,朕从内库给你拨。”
太子妃连忙俯身说道:“不敢,不敢。这是云娘那孩子托太子和我给您上的奏表,我今儿特意带过来,若陛下得空,还望过目。”
皇帝沉吟了片刻,朝太子妃伸手,太子妃连忙递上表文,退至一旁。
皇帝展开奏表,初时漫不经心地扫视了几行,渐渐凝神细看,不觉沉心观之。
“
臣生而见爱,自幼随侍祖父母膝下,亲加抚育,恩深难忘。
......
昔幼年抱疾,祖父母忧煎五内,寝食俱废......祖母亲调汤药,口试寒温......夏夜神悸,不能安寐,祖父负臣于背,徘徊庭除,低吟浅哼,以安臣心......此情如天覆地载,臣铭刻肺腑。
......
臣严奉此训,东宫十载,夙夜兢兢,未敢有丝毫懈怠。
......
皇太子妃既得佳妇,内闱庶务,臣已无复裨益。又自惟学识浅陋,恐难辅赞公主之教。
......
每诵李令伯《陈情表》,至‘乌鸟私情,愿乞终养’之句,未尝不泫然流涕,不能自已......祖父母年事已高,臣离乡十载,晨昏定省久旷,菽水之欢未申,不孝之愆,良深自愧。
......
自古圣朝以孝治天下,恳请陛下垂怜,准臣归乡,侍奉祖父母余年,稍尽子孙之责。
......
”
看完此表,皇帝不觉口中复诵:“乌鸟私情,愿乞终养。”随即慨然叹道:“士之有名,不虚然哉!”
皇帝靠在引枕上,思绪渐渐放空,彷佛在回忆些什么。
“我小时候身体好,可就有那么一次生了场大病。老爹忙着打仗,那一双眼睛根本不往家里看。阿娘本来也忙,但发现我生病了,她就一边处理那些紧急庶务,一边照顾我,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等我醒来,她的眼睛熬得跟兔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