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大哥打趣一阵,沈寄云方才回到自己的房中。
房间一切都整洁妥当。
秋娘盖上了刚点燃的香炉,说道:“姑娘回来了。这床单被褥都是夫人亲自铺陈的,昨儿还在太阳底下细细地晒过,闻着都是阳光的味道。我熏上了六合香,姑娘好好儿睡上一觉。”
沈寄云拉过秋娘的手:“可吃过了?你也别忙,有的是时间收拾。这两天累的何止是我一个人,你也快去好好休息。”
“我吃了。姑娘用膳的时候,李婶也给我拿了早食,那粥熬得浓浓的,一碗吃下去人都暖起来了。阿冉那丫头又去哪里野去了,怎么就姑娘一人回来。”
“她呀,听到娘说晌午李婶要大显身手,忙不迭地跑去厨房看热闹去了。”
秋娘放下帷帐,笑着说道:“如今离了宫,那丫头还不跳飞起来。”
沈寄云一沾上枕头,困意挡都挡不住,迷迷糊糊的:“就是要这么开心地过活,这才是好日子。”
闭上了眼,像飘忽在云层之中。沈寄云酣睡了一个多时辰。
再次醒来,她睁开眼,拨开了帷帐一角,放空了一阵。
仲春的午时阳光从糊着桐油麻纸的小窗穿过,斜倚在北墙。郡主送来的提梁盒就放在牙床前的脚凳上。
沈寄云掀开帷帐,起身拿起盒子。
这是一个螺钿戗金漆盒,有些坠手,拎起来感觉只比盒子本身的木头重量稍重一些。
黑漆为底,周身以贝母镶嵌出人物与花鸟景色,盖面上是几位华服女子在放风筝。整体又以金丝遍勾轮廓,微光流转,莹润雅致。
这是他的画!沈寄云一眼就认出来了。当初画完之后,他还特意向她炫耀过自己的画工。
瞧,左下角还有一位公子,在往那边望,那是他!
明明是她的及笄礼,也不知他做什么喝那么多酒,还非要来帮她们放风筝。偏他又不好好放,风筝老是坠地。
她们嫌他故意碍事,将他轰去了一边。
他居然让工匠绘制在了漆盒之上。
沈寄云放缓指尖,沿着螺钿嵌成的轮廓,极轻极慢地摩挲而过。
她对盒中之物愈发好奇了。
打开盒子,最上层的是一本册子,以月白织金折枝云锦裱裹。
翻开来看,每一页都是他的笔迹。
十年,七月二十,习制药膳。
十年,重阳,放蟋蟀,怒,逐之。
......
十二年,六月初八,侍亲承训。
十三年,中秋,出丑画相戏,闻人至,忍怒,睨之。
十三年,十一月初二,长微恙,议温汤浴。
十四年,腊月初七,寒甚,鼓琴和萧,相与娱亲。
......
十五年,八月,慈躬不豫,朝夕侍侧,议进补膳。
十六年,旋师,久不聚,南苑驰马,幡动尘飞。
......
十八年,冬至,围炉小宴,一室春和。赠锤丸全具,藏之匣中。
十九年,九月二十,西苑宴,笑饮酣畅。
二十年,三月初四,备宴,与众会商。
翻过每一页,有时是细致描摹,有时是素笔勾勒。有东宫朝夕嬉闹之时,亦有宗室宴饮间二人的片晌对酌。
原来他记下了十年里,他的每一个瞬间。
原来那天,他来见过她。
翻至最后一页,上题 “吾妹顺遂康健如意长安”。
原来,他还是没忍住,把自己留在了她的故事里。
她怔怔地盯着末页的题句,鼻尖一阵酸涩,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却又怕洇了纸张,只得用手背擦去快要掉落的眼泪。
合上册子,将之放置在枕头旁,她又忍不住摩挲了两下,这才转头,看向盒中所剩物什。
“咦?”盒中是满满当当的一沓票子。
沈寄云发现这些票子不是出自同一家。
有的是桑皮纸,有的是绵连纸。有长方细条的,有约一掌大小的,更多则是略方正大的。多数都是表面粗糙,带有天然的纤维纹理。
她抽出一张,只见最上方用蓝墨浅印一行小字 “西四牌楼 广源钱铺凭票支银”。
中间是一行以浓墨书写的狂草,实在辨认不出是何意思。
下角盖一方寸见朱砂印,篆字 “广源信记”。
当中还夹杂有些许当票,她手里的这张写着:
西四牌楼 恒昌当
今当到织锦青锻夹袍一件
当价纹银柒两整
月利贰分限期两月逾期不赎听凭变卖
凭票支银不记姓名
沈寄云发现一些草书票据的背面好像贴了什么。
她拣起一张翻过面去,其背面轻贴着一张一指宽窄的纸条,上写着 叁百两。
看着堆满半张床榻的票据,沈寄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些,尽皆是不记名的银票。
这是他在无能为力的当下,为她的余生安稳,所能尽到的最大的努力。
压抑的抽泣声惊动了门外的人,正朝厢房走来的阿冉同秋娘连忙推门而入。
阿冉不知所措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姑娘,满心想劝慰,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是秋娘捡起了床榻上的票子,细细地看了好几张之后,才明白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