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
巷中传来两声豆腐梆子,是林家阿婆的儿子沿街走来,敲着卖豆腐的梆子。
望着哭累了的沈寄云,秋娘感慨道:“这才几天的时间,太孙竟能收拢到这么多的银票,这可不容易。
勋贵宗室的年轻子弟,谁不是被家里捏着用度,人前花天酒地充作潇洒公子哥儿,那花销都是挂公中账上的。真论起现银,没几个人手头上是不紧的。
我看这些票据出自各家,都是贰叁百两凑的。竟然还有私人暗铺,看来连身边小太监的常例私俸都被太孙给套出来了。”
沈寄云默然不语。
秋娘将散落的票子一一整理好,重新放入提梁盒中。
“皇太孙待姑娘情深意重,又是在东宫膝下承欢的情分。您真的不愿意留下来做太孙侧妃吗?”
“情深意重?
“秋娘,你可知道,自汉唐魏晋以来,被废黜的皇后有多少人。
“被废之后,她们有的被赶出皇宫,有的被幽禁终身,有被勒死的、毒死的,甚至还有被饿死的。”
沈寄云看向阿冉:“知道她们为什么会被废吗?”
“。。。因为皇帝有了新宠爱的妃子?”
“不。因为她们在权力斗争中失败了。
“汉时惠帝张皇后,武帝卫皇后,成帝许皇后。魏晋时晋武帝杨皇后、贾南风。北齐北周更是一堆皇后连着被废。
“唐时有中宗韦后,肃宗张后。宋时亦有哲宗刘后。到了元朝,成宗的卜鲁罕皇后谋立宗室失败,赐死;顺帝的答纳失里皇后家族谋反,被毒杀而亡。
“朝堂倾轧,外戚倒台,储位之争,政变换帝。世家权臣支持的正宫娘娘尚且没几个有好下场的,更遑论是国朝妃妾了。
“只有阵前主帅才有执钺的资格。
“我与东宫的情分是真,可日后他们与阮氏女的情分,也不会作假。他日新妇进门,原配嫡妻,自也是情深意重,恩爱绵长。
“这碗夹生的饭,我可不吃。”
阿冉似有所悟地点点头,说道:“我觉得姑娘说得很对!之前的我也没见过,就只说咱们皇上的后宫,这个妃那个妃的,谁不是头戴凤钗,腰缠璎珞?她们倒是在我们这些宫人面前呼风唤雨,威风八面的。
“实际上呢?先皇后在时,哪个不是在她手底下讨生活?我跟着姑娘参加了那么多的宫中内宴,庄妃和恭妃是天天翻旧账,光是听庄妃嘲笑恭妃常被仁德皇后训诫的事儿,我都能背下来了!”
沈寄云被她逗笑:“打盆水来,洗个脸。我去找大嫂说说话。”
三月十八日,沈宅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一行人上上下下搬运着行李。
“好了好了,都收拾妥当了?再检查最后一遍,没问题咱们就动身了!”
沈遇关了家门,将家大门上锁后的钥匙交给了右舍邻人,托他转交先前打过招呼的四川会馆暂为收管。
马车刚驶出千佛寺胡同口就停了下来。沈遇下了马车,拿着一封信走进胡同口的同义信铺,“掌柜的,吴掌柜?”
掌柜的正在同伙计交代几封信件的特殊要求,见状赶忙招呼:“哎哟,稀客呀,真是贵人临贱地!沈家大爷早,快请进。
“前几日就听说您家要返乡,还打算今日拜访,询问家里信件可有什么嘱托没有?怎料您先上门了。”
吴掌柜看着外面的几辆马车,问道:“您这是今日就出发了?”
沈遇笑道:“可不是,今日黄道吉日,宜出行。再说了,哪儿能劳累吴掌柜亲自登门,这不,我人现来了。”
同吴掌柜寒暄了几句,沈遇将手中书信递给掌柜的:“劳您将我这封信寄走。”
“另外,”他又拿出一块银锭递给吴掌柜,“我家这一走,保不齐一些亲朋还往京城寄信。若有信件来,还要劳烦您,将书信转寄到成都府。”
吴掌柜笑道:“您真是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哪里用得着十两,也太多了些。”
沈遇:“不多不多,京蜀往来通信一个半月都算快的,这一两页纸就是三钱的价。我家亲戚多,往来书信不少,这次回乡少说也要两三年。劳烦吴掌柜多费心了。”
与胡同口的邻居们打过招呼之后,马车一路朝安定门驶去。
京城脚下的官道,算得上是全天下最平整的一段。春日的黄土不黏不软,且时时修补夯平,坐在马车里面并不是很颠簸,反而叫人昏昏欲睡。
满车都已经小睡过去。沈寄云掀开帘子一角,软风混合着春日的花香,透过半开的木棂小窗向她扑来。官道之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伛偻提携,往来不绝。
三月杨花醉柳中,
引车入胜坠迷踪。
绿堤似解庾郎意,
敢叫风筝向晚钟。
玉堂:
相思无日,卿卿万安。
汝启函时,我已别京师,归赴华阳。
上月致书,尚强掩惶遽,妄书堕盏击鲤之事,戏言北直祥瑞。
书去深悔喋喋,恐卿窥吾怛惕之心。
孰料一语成谶。
悠悠十载,尽赴黄粱。
养父高堂为郎另聘,养母更不得言。不敢贻二老忧,惟仓皇搬离,实为狼狈。
行色匆匆,半日未敢久驻,恐见人,仅唤一车,奈何杂物繁多,车岂尽载?惟携养父母所赠之物,及数卷藏书而已。余者暂寄姊妹处,异日归京取之,然须数载后矣。
归家舍旬日,心绪渐平,举家决意离此伤怀之地。祖父母久阙省侍,归乡正可奉晨昏。
忆去岁秋,信誓告卿,今岁必有嘉讯相报。
言犹在耳,结局寥寥。
然事已至此,不纳何如?岁序长流,万事自安。
后续未抵之芳笺,当由京师信铺转递华阳。
附华阳址,速寄数语以慰我思。
另附小诗一首,博卿一笑。
敬问令尊令堂安,遥祝福寿康泰。
深盼蕙言。
云敛衽
甲辰春三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