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早起的晨风还混合着些许冷气,层层叠叠的宫墙蜿蜒曲折,让人不免有了“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愁绪。可北方强硬的宫殿风格,若只单论词意表向,二者的结合却颇有种滑稽之感。沈寄云思绪越飘越远,又想到另一阙词“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
赶在寅卯之交第一时间出宫门,用不着“垂泪对宫娥”,也算是自己给自己找补点面子,不必要强作镇定面对这一路的宫娥。
南唐后主丢了江山,她丢了名位。一个沦为臣虏,一个灰溜溜跑路。
沈寄云站在偏门的宫门口,胡七八糟地乱想一通之后,远远看到一乘小轿,还在疑惑怎么会是乘着轿子,等到了近处,发现是才刚分手的丰山郡主。
丰山郡主手中提着一个黑漆螺钿提梁盒,比寻常膳食盒子小2寸,比书本大不了多少,看着像是有两层的样子,十分精巧。
秋娘接过了盒子,郡主拉着沈寄云的手,絮絮地说道:“他觉得除了我,别人谁在这时候递东西给你都会落人口舌。如今宫里那起子小人愈发张狂了,要是有人在爷爷面前嘀嘀咕咕地要害你,咱们也不一定能拦得住。”
郡主指着这盒子:“你走后不久,他宫里人送来的,说是凑了两天呢,所有的尽都在里面了。我也没听懂,想着指不定是你俩的小秘密呢。”
沈寄云看着打趣的郡主,作势要拧她的软肉,被她一阵撒娇躲过去了。
沈寄云摇摇头:“没有说什么需要满宫里人凑的,到叫我好奇了。却只能回去再看,我真得走了。”丰山郡主一听这话,红着眼圈抱着她不让她走。
沈寄云摩挲着她的背,轻轻哄着她:“昨晚上说了一晚上话了,没睡上几个时辰又起来送我。辛苦你了,快回去补补觉。”
丰山郡主摇着头,不肯撒手:“就是不放你走,你把我一起带走吧。”
“傻话。”沈寄云捧着郡主的小脑袋,“令仪,我没事,岁月很长,总有过去的那一天。等到我俩都变成了小老太婆,我还要靠着你,作威作福呢。”
郡主破涕为笑,二人拉着手,依依惜别一番。
沈寄云登上等待已久的马车,挥手告别了陪伴十年的好友,离开了这座巍峨的宫廷。
或许是因为离别并不纯粹,裹挟着利益得失的权衡、分寸进退的拿捏。她就像是一个局外人,只是站在外面,看着他们。
马车摇啊摇,车夫扑哧哧地甩着马鞭。
从皇城出来,绕过上朝点卯的官员。沿着府右街向北,穿过东安门,继续向北行至地安门东,转西入安定门内大街,穿过边角的晓市灯火,马车停在了千佛寺胡同的一座二进四合院门口。
车夫将脚凳立好,阿冉最先跳出车外,将沈寄云扶下马车后,上前叩门。
屋内立马有人响应,打开大门,家中做活的李婶一家向姑娘问好之后走向马车,从马车中抬出几箱行李。
秋娘手中拎着早上丰山郡主送来的提梁盒,跟着李婶他们去往沈寄云的厢房,将日用箱笼归置,铺陈一下房内的陈设,更有熏香净室这些事宜。
又听见脚步声匆匆,是大嫂出门迎她来了。
沈寄云父母共有四个孩儿,她是幺女,上头有三位哥哥。
大兄沈遇年长她十岁,娶的妻子是父亲老上司的女儿。妻子娘家父亲现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下辖成都府华阳县知县。
二兄沈修年长她六岁,去岁娶五军都督府从五品经历司经历之女,如今依托太子妃母家,于军中任职,在河南睢阳卫效力,授副千户,掌巡防守城之事。
三兄沈望今年二十有二,对仕途毫无兴趣。从小便留心海外诸国风俗、海舶货运,独喜番洋之事,今在泉州、广州等沿海口岸,负责宗室勋贵与番商互市之务。
大哥大嫂一直跟在父亲母亲身边,从成都府至京中,料理家中庶务营生诸事。除悉心侍奉双亲起居,又兼往来看顾二哥与三哥,家中琐碎日常,无不尽心操持。
抬头只见一淑媛上着蜜藕色短袄,下系海棠红褶裙,外无披风,风风火火走了出来。“路上是不是耽误了?眼瞅着晓市都要散场了,还没回来。我就说让你大哥去接你,偏你特意嘱咐了不要引人注意,这才让他躲了懒。
“怎么不披一件厚点的披风,虽说都仲春了,可北边儿早上寒气重,你看看你,手都是冷的。”方凝一面上前拉住沈寄云的手,一面关切叮咛地带着她往家里去。
沈寄云一面含笑,一面说道:“是我不好,在宫门口和郡主多说了两句话,让嫂嫂为我操心了。爹爹和阿娘都起了吗?大家都用过早饭了不曾?”
“用过了,你千叮万嘱说不要饿着肚子等你。你大哥特意去前头李二家的烧饼铺给你买了烧饼,灶台上热着呢。你就着粥吃,驱驱寒气。”
二人穿过外院的照壁,进了内院,远远便看见一男子同一位妇人,立于中堂外的檐廊之下。沈寄云快步上前,“阿娘,女儿回来了。外面寒气重,咱们快进去。”
沈母环抱着沈寄云,点了点她的额头:“昨儿说今天卯时就回来,我还纳闷呢,多久了都不送个消息回来,一说回来就这么一大早的。你大哥促狭你可别是和谁打架输了,回家哭鼻子来了。”
沈寄云转头盯着大哥作势要打,沈母赶忙哄道:“好了,我的乖乖,你爹爹特意告了假,我昨儿就想好今天的菜式了,晌午让李婶下厨做你最爱吃的菜。”
四人说说笑笑入了内室,沈寄云向父亲行礼问安。父亲连声答应:“好好,我和你娘都好得很。自年节后快三月不见了,前些天你哥哥还说想你得很,按日子,你早该回家来住几天了。”
沈寄云解开披风,笑着说道:“我都快三个月没回家了,爹和哥哥也不打发人来叫我,可见是在外边吃酒撒钱快活得紧,什么想我,都是哄我的。”
还不待沈父想出话来反驳,大哥沈遇一个箭步从身后窜出来连连叫屈:“天地良心,我何曾哄你!亏我一早舍弃了暖被窝,专程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烧饼,你倒是这般埋汰我!真真为我的一颗真心叫屈,它。。。”
话还未完,方凝只将沈寄云解开的披风递给沈遇打了个岔,让他递给丫鬟,“你大哥早饭吃多了,还不消化,让他跳两脚再说,咱们不理他。走,去坐着,我跟着你也再吃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