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丫鬟捧来了厨房里温热的早食，沈寄云端起粥吃了起来。

沈遇瞅了瞅妹妹的脸色，觉得妹妹有心事，正准备开口询问，旁边坐着的妻子飞快给他使了个眼色。

方凝知道他这人大大咧咧，若要问话指不定话头就偏了。妹妹每日陪侍太子妃和郡主，还会在东宫与皇太子和太子妃一起用膳。皇宫随处都是规矩，她又是处在风暴眼中的人，无时无刻不是劳心费神的。

这一大早就出宫，指不定是出什么事了。但再有天大的事情也得之后再说，还是用完饭先回屋休息要紧。

沈寄云看出了兄嫂二人的机锋，也感念嫂嫂的一片心意。她知道家中亲人都很紧张，不愿如此吊人胃口。

沈家人口简单，也不用像大家族似的，吃饭时还有丫鬟伺候。此时屋内并无旁人，沈寄云放下碗筷，吩咐阿冉去门外守着。

众人一见果然是有大事发生，不免屏声以待。

少顷，屋内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沈遇火爆地跳了三丈高：“太欺负人了，他们天家就能这么欺负人的吗！”

沈遇气得满脸通红，方凝赶快上前安抚他，让他小声一点，安安生生地坐下，“祥瑞言语人人都爱听，看看从去年开始，这北直隶就满飘的祥瑞之风，皇上从中取中倒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眼见着老大还想要较劲儿，沈父问道：“我们外边儿是一点儿声响都还没听见呢，东宫怎么说？"

"对！太子和太子妃这总得给我们个说法吧，当年说好了是做太孙妃的，真是被骗得上了大当了！"

沈母倒还算镇定，她埋汰地看了一眼小声嚷嚷的大儿子，对丈夫说道：“这什么这，这啊那的。你还不明白呢，没说法！还管人要说法，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敢管起皇家的事儿了。怎么人家是给你打了条子吗，你沈家的女儿一定能做成太孙妃？”

沈遇反驳母亲：“怎么没说法，正妃选定了，不是还有次妃吗？我嫡亲妹妹在他们家养了多少年了？满京城谁不知道！什么祥瑞，哪里来的死骗子，被我逮住，我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话音刚落，方凝便轻啐了一声，“什么次妃，爹娘在这儿呢，你说什么昏话！

“就东大门冒儿胡同那条街上，四家朝天女户，哪家如今过着好日子了。你没听见那些老头老太太怎么骂他们呢？为着几两碎银子，卖了亲妹子亲女儿的，恨不得将家中的好姑娘全给卖了，这又享受了几年的快活日子？

“我看你是起太早昏了头了！”

席间安静了片刻。

沈父感概：“骨肉分离，沽名虚爵，不如田间佃户多矣。东、西二宫，不慕也罢！”

沈母：“今上自仁德皇后薨逝之后，中宫之位虚悬至今，眼看着也是不会再立了。不管是六局一司还是内廷十二监，这么多年任它后宫哪朵花艳冠群芳，太子妃这个未来女主人才是真的。没人不长眼敢和她对着干，怕不是将来不要命了。”

方凝赞同道：“娘说得是呢！就算与皇后合称三宫，再说什么地位尊贵，也不过是个妾室。只要妹妹四时清吉，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沈遇眼见着妻子和母亲一唱一和的，方才明白过来，也赶紧加把火：“就是就是。我没本事，让妹妹受委屈了，可二弟三弟出息得很呢！

“妹妹只是不选太孙妃了，同东宫的情分那可不是作假的。二弟又是由顾家二爷一手栽培的，将来前程大好！

“再想想三弟，自从他负责了京城勋贵同沿海海商世家的交际，只泉州专通琉球的市舶司，每年上进的便有这个数。”沈遇伸出手指，比了个三，“更遑论是广州，三倍的数都打不住。”

眼见着父亲已经有所意动，恐怕还是担忧皇上的态度，所以才犹疑不决。他决定再加大力度。

“那什么，皇上去年不就想着出关再打一仗吗？一直被阁老们驳回。国库不愿意出钱，皇上打仗的银子从哪里来？不还是得从内库拨。

“这时候就显出咱弟弟的本事了吧。勋贵宗亲都指着三弟赚钱呢。咱家只要不谋反，这几年多躲着些，有太子殿下在，往后的日子红火着呢！”

过犹不及。

看着大哥兴致高昂，还要继续高谈阔论，大嫂拉也拉不住。沈寄云赶忙偎在母亲怀中继续假装抽泣，悄悄向大哥递了个眼色。

一家人在场五个，三个都反对。沈父终于下定决心：“我这就去写辞呈。明日一早便递上去。”

“我去找牙行。就是回了华阳，京中的房子和城南的几亩小田也得有中人看顾才是。”沈母也往屋外走去。

大嫂紧随其后：“我得去盘算盘算，咱们离京，有哪些人家是要通知到的。”

几息之间事情便算是定下来了，眼见着人都散了，沈遇不由得看向妹妹：“厉害呀小妹。一天，就一天时间你就想好对策，把咱爹给架在那儿了。这些年你在宫里是真没白待。”

沈寄云用帕子抹了抹脸，仰起头反驳道：“是半天，本来昨儿宫门下钥前就打算走的，太子殿下特意把我留了一晚，东宫好准备东西让我带走的。”

“哟，是一天呢！瞧你都到家了还能耍心眼儿，可见心智卓绝，大兄拜服。”

沈寄云看着耍宝逗乐的大哥：“不就是栽了个跟头吗，我爬起来就是了！由得别人风光去。咱们先避避风头，在外面我照样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