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皇爷爷选定了上虞阮氏的女儿做太孙妃。”

丰山郡主，太子与太子妃的独女。圣上刚下的旨意，郡主前往乾清宫给皇上问安，在殿门口正正好撞见了内廷差遣去通告礼部的内侍。

沈寄云一时有些惊惧，又有种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松快感。

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来人往，呼来喝去。司苑司正八品的掌苑带着匠人们，正在逐棵检查栽种的迎春和玉兰。听声音，又发现了几根修剪不到位的枝丫。

今天是初四，留居京城的宗室诸女，在两日后，也就是初六日都会进宫来。

梁国公主说二月十二的花朝节玩得不够尽兴，跟太子妃提出要另择一日在开阔处吃酒玩乐，六尚局便定下了临水的浮碧亭。

因是开春不久，室外还有些许冷意，为了避免贵人们受冻，尚寝局司设司从器物房中抬出了大扇屏风，提前布置起来，并着软帘、围帐，一并将风口围挡住。

“走，去找阿娘，不该是这样的，爷爷这不是在耍我们吗？”

沈寄云明白，圣旨已下，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郡主，阻止她离开，同时微微侧身挡住身后宫人们的窥视，让二人的拉扯看起来不会过于违和，以至于引人注目。

沈寄云害怕自己失态，便扶住郡主的手臂，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丰山郡主的一侧肩上。

她九岁入宫，皇帝应允抚育于东宫，充作郡主伴读，在太子妃膝下长大。过往的十载岁月，耳边私语，宫人奉承，吹得她飘飘然不知所以，最后居然输给了所谓祥瑞。

沈寄云，你一定得稳住了。

虽然脑中思绪纷杂，各有所述，沈寄云强压心头乱绪，两息间便从中梳理出当下的形势脉络。

她对郡主说道：“令仪，我有一事要拜托你。”

几句私语，郡主听完，想要再说些什么，只听到几缕轻微的哽咽声，没再多言。她轻轻地环抱住了自己的好友，须臾便转身离开了。

沈寄云背立于浮碧亭，看着丰山郡主离开后，稍平气息，又理了理自己的衣物配饰，缓步向亭前正在商讨筵席布置的诸司女官们走去。

“诸位姐姐，可都商量妥当了，有什么需要我禀告太子妃增减的？”

“都是往年的旧历，众人按规制行事，也没有个什么新花样。”钱女官隶属尚食局，为正七品典膳。尚食局令其今日前来勘察宴席备置，配合尚寝局布置场地，以备初六的初春席面、小食果酿等，务必与此地风景陈设搭配得融洽和谐。

“姑娘在太子妃身边，与各位宗女们总是比咱们能说得上话的。梁国公主兴致如此高，就怕我们的安排不合公主的心意，您可不能躲懒儿，也帮我们出出主意才是。”

沈寄云笑道：“巧了不是，太子妃也是如此说的，这世间的好东西任他千挑万选也没几件能入了公主的眼。这次公主起了兴致，娘娘说办得好呀，诸位皆有赏！”

众人齐笑。

沈寄云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一位女史，“我有一些小心思，还劳烦这位姐姐记一下。”女史摆手称不敢，连忙伏于一旁桌案上，执笔待记。

“前年冬至，上进的鹤年酒喜爱者颇多，有几位郡主年岁尚小，不得多饮，一人只抿了一小口就不准喝了。殿下说启出一坛子备着，这几位郡主也大了不少，一人一杯总是可以的。

“既是春日宴席，便不用笨重的压手杯了，青花的、斗彩的，也一概不用。把那套十二曲琉璃杯拿出来，再配上一些琉璃盏、琉璃碗。近几年上进了好些琉璃样式的，全都在器物房堆着，不见天日。殿下说拣配套的都启出来用用，怕是都积灰了。

“对了，也不要用金錾的执壶了，饶州府御窑厂烧制了一批极好的甜白釉的酒注子，内库才刚造册登记，后日席面上，配着温碗一并用，尽够了。务必嘱咐宫人注意温酒，不可进冷酒。”

“我记下了。”女史说道。

“去年秋西苑露宴，含山长公主说朱红漆金宴桌颜色太陈，一家人聚会过于庄重了。依着我的想法，后日的筵席不如换成榉木清漆桌，宫人们抬着也轻便，看起来也有春日草木之感。

“还有就是，”沈寄云轻忖片刻，“大家说笑玩闹免不了要磕碰桌子，桌上不用汝窑小瓶插花，换成竹编小篮，里面放花胜和软丝绦。再多做些花冠圈，花束这样的小玩意儿，给年幼的宗女们玩。”

众女官打趣：“瞧瞧，果真是要逼着她，才给你说出个一二三来。可还有？”

沈寄云扭头不应：“你们可别促狭我，我担待不起。”

“只最后一件，这次呀，凡留在皇城里的大长公主们都会带着家里的女孩进来玩儿，虽说太子殿下一向不爱参加这种游园聚会，可说不得会带着太孙来给姑祖母们见礼。皇太孙一向不在意吃食，可太子殿下的饮食均是由太医院院正审定过目的，一饮一食都有条目规式。钱姐姐，尚食局可得注意了。”

钱琬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瞧我这脑子，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层。”

“好姑娘，你这是帮了我大忙了。改明儿定请你吃酒！你可得赏光啊。”沈寄云自然是笑脸盈盈地答应下来。

又寒暄了几句，钱女官便领着人回了尚食局。众人也都散开，各自忙碌去了。

沈寄云这口气吐出了半口，剩下的哽在胸口，几要失态。一旁宫人赶忙来搀扶住，正要问起，沈寄云止住了话头，也离开了浮碧亭往东宫而去。

回到宫中，诸人禀告太子妃和郡主皆未回宫，沈寄云道早起浮碧亭集会有些累了，她回自己房中小憩一会。

十岁郡主授诰册封后，太子妃下令修缮了春和殿西边的澄晖阁，拖了两年，才松口同意两个女孩儿搬离自己的寝殿，可以单独居住一阁。

沈寄云自己所住厢房与郡主的正房一墙之隔，住所前有一处小花园相连，中间用一道小门隔开。她素来在东宫内行事大气，爽朗周全，很得太子太子妃喜爱。便求得太子妃将自己几间屋子的隔断敲开，屋内阳光通透舒阔，暖日下临窗赏景，闲暇时与郡主嬉笑玩乐，也颇为自在随心。

她隔着几扇窗户看向屋内，内里有几名宫人正在打扫整理。阳光下，有金色的灰尘迷住了她的眼睛。只听到宫女阿冉的声音：“姑娘回来了，出去这么久可饿了？我去小厨房拿几样点心来。”

“我不饿，你别忙了。看见你们在打扫呢，想说我在外面站站，别挡着你们。”

其他宫人连忙说道：“都归置齐整了，姑娘快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