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太阳倒好,我看这个天气,接下来都是艳阳天。后天的宴会,就在亭子前的草地上放风筝,大家追追跑跑的,肯定好玩儿。”秋娘抱着换下来的被套从内室走出来,笑着对大家说道。
“谁说不是呢,梁国长公主最爱玩儿了,这次指不定要带些京城时兴的玩意儿进宫来呢。咱们也能跟着一起看个热闹!”
沈寄云有些放空,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只捧着一个茶杯看着她们谈笑。
“皇上定下了太孙妃,是南直隶上虞阮氏的小姐,这样一件大喜事,想必后日的宴会肯定很热闹。”
屋内的嬉笑声愕然骤止,诸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礼部侍郎已经奉诏入宫,待到圣旨用宝之后,传事太监就会通传六宫。恐你们骤然听到消息失了礼数,我先告知你们有个准备。
“秋娘,你去尚宫局找许典记,就说我看书有几处不懂想要请教她,她若得空,就请下午来我这吃个茶点。
“待会儿郡主若着人传话,让人直接进来,不必通报了。我想一个人看会儿书,你们都去吧。”
秋娘赶忙答应下来。众人讷讷不语,只得一起退下。
南向的主窗和东向的小轩窗都大开着,迎着初春的阳光,她忍下的这口气才终于吐了出来。
午膳时分,房屋的主人却并未露面。沈寄云让宫人们分食了从小厨房拎回来的午膳,她则依旧待在书房中,独独留下了阿冉为她磨墨。
书房南窗下设了一张紫檀木书案,周遭书架上堆满了书籍,林星点缀着古玩玉器。北墙下安放了一张琴桌,除上置一床琴外,角落墙面上悬挂了三床古琴,其中两床是用锦囊套封,另一床素琴悬空,应该是此间主人常取下弹奏。
沈寄云伏身于书案前,左手边已有不少写过的纸张,纸上满满都是书写过又划去的痕迹。她虽不时蹙眉深思,落笔却还连续紧凑,想来是心中已有草稿。
在写完两列之后,她不时圈出一些字,旁边注明“待补”,或在一些词后画一个小圈。有时又会整句划去,在空白处重新落笔。
半个时辰之后,她停笔揉了揉手腕,大大地呼了一口气,“好了,差不多了。”
沈寄云抬头看向阿冉,“辛苦你为我磨墨,饿坏了吧?”阿冉立刻点头,脸都皱作了一团:“姑娘你是文曲星下凡写字就能饱,我肉体凡胎的,可比不得仙女儿。”
沈寄云笑道:“你这张贫嘴。快去吧,秋娘肯定留了些饭菜给咱们,你去让她热一热,我再整理一下就来。”
阿冉眼睛放光,连连答应,三步作两步地快步出门唤秋娘赶紧给她热上饭食,她肚子打架好久了。
沈寄云看着欢呼解放的阿冉,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她转头望着书案上这薄薄一小沓素笺,将它们按照顺序整理了一遍。
至未正时分,按照吩咐,秋娘叫醒了正在小憩的沈寄云。她用冷帕清醒了一下后,前往小花园迎到了赴约而来的客人,二人对坐饮茶。
装满清水的银壶早已被放置在了炭盆上,沈寄云从茶奁中取出明前新茶装入小茶壶中,又提壶注入开水。
许连迢拿起一块小点心,说道:“自从弘度法师圆寂之后,陛下尝尝感概知心之人日渐零落,偶有来日无多之语。近两年,对着佛龛祥瑞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连皇太孙的劝告也都不听。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沈寄云点点头:“上次皇太孙回宫,说陛下宠信方士太过,朝臣多有上书,奏请停止道观佛寺的大肆修建。明明不干太子殿下的事,可陛下却责备太子弹压不住,可谓是无妄之灾。对了,还提到了一个叫王敢的人。陛下身边的方士我都见过,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许连迢神色莫名:“他呀,他是个相面师。
“王敢幼时失孤,被一游方道士收养,不想漂泊近而立时却因病双目失明。为养父送终之后,在大相国寺下的小道上摆摊相面,得有小二十年了。今年年初司礼监随堂太监汪绥推荐他入宫的,说是‘目不能视,故心神通达,可得神明之谕’。”
许连迢微微靠身往前:“就是这位王敢,在一堆的祥瑞淑女里,找到了最为祥瑞的那位。”
将洗茶的水倒入茶洗中,沈寄云笑道:“看来她的祥瑞可比之麒麟降福,龙鱼献瑞了?”
许连迢摆了摆手:“那算什么。吏部员外郎赵大人与吴王饮酒,说起过这位小姐。她母亲在道观祈福当日突然临盆,怀胎九月而生下她,孩子啼哭之声,伴着渺渺清音,忽有红光自地而起,直冲霄汉,一片霞光瑞彩,又见祥云缭绕,万鸟齐贺。赵大人时任上虞知府,他的母亲那天正好也在那道观打醮。赵大人说他母亲亲耳听到鸠鸠鸣叫,闻得异香满室。”
“原来是百鸟朝凤啊,是比麒麟龙鱼厉害。那位赵大人还有这记忆呢,十数年过去了,依旧记得清清楚楚,说得绘声绘色。不愧是能与吴王殿下一起饮酒开怀之人。
“只是,上虞阮氏,我并未在采选名册上看见过他家的名字。”说罢,沈寄云将茶汤滤出,倒入茶盅,再以茶盅分茶入二人杯中。
“奇了吧,他家并不曾遴选淑女。吴王大年中的时候,与陛下同道饮酒,之后汪绥就带回来了这么个人。”
许连迢接过茶杯继续说道:“吴王鼓动陛下准允王敢测试这些淑女的祥瑞,王敢来了句‘祥发吴越,吉徵在兆’。可是这批淑女里面,吴越并没有特别出众的祥瑞。可巧了,吴王这时灵光一现,便提醒了陛下,他俩过年时聊到的上虞阮氏之女。”
沈寄云嗤笑:"本想着,这些祥瑞有一个没一个都俗气得没眼看,没想到拐弯抹角竟来了个不俗的。
“原来是吴王殿下,看来我是做了替死鬼了。”
许连迢放下茶杯,轻轻握住沈寄云的手,她淡淡扫了一眼四周,低声说道:“云娘,我知道你有多辛苦,如今有多不甘心。可再多的不甘心,也敌不过天家权柄在上。连太子和太子妃都得满心欢喜,恭贺皇上天赐嘉妇、以应祥瑞。只要你应付得体,论情份,来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沈寄云兀然眼前氤氲一片,“情分?”她重复着这个词,诧异于眼前人这不合时宜的宽慰。
“坐以待毙,就只能任人宰割!难道要我像哈巴狗一样,之后的几十年都巴望着女主人才能活命吗!”她哽咽难言,不得以将头偏向一侧,望着春日的繁花葳蕤,试图缓和自己强忍已久却失控爆发的委屈。
几个呼吸之后,沈寄云扑入许连迢的怀中请求道:“还没有山穷水尽,我不会认命,你得帮帮我!”
许连迢叹了一声,她起身扶起沈寄云,理了理对面人儿微乱的鬓边:“你说,我做。”
午后的阳光渐渐偏离,池塘上方闪烁的光影渐熄,日暮压沉,夕照满园。
看着宫人们提着膳盒列队而行,沈寄云停下了脚步。天边的夕阳似火一般,她拿出手中的表疏,想要挡一挡炫目的阳光,忽又想到,这平日觉得甚乎平平的宫廷景色不知多少年后才能再见,便又痴痴地多看了几眼,方才徐徐向东宫春和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