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珠折了一捧狗尾巴草捏在手里晃动,见萧承昱回头,赶紧扭别过头去。
萧承昱待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转身直接走过来。
“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先在这庙里过一夜,等明日再赶赶应当就能进城了。”萧承昱道。
李珠望去,那应当是废弃的城隍庙,屋瓦颓败,藤苔挂壁,风刮过都像是要塌一样,他眼中露出几分嫌弃。
萧承昱从包袱里拿出两块干馍塞进他怀里,“饿了就先吃,我先去找水。”他记得虞阿婆给的地志图上写,离这不远有一处泉眼。
李珠草草瞥了瞥,眼中嫌弃更甚。
萧承昱没再说什么,拎起葫芦往西走去。
庙里灰蒙蒙的一片,一尊断了臂的神像歪倒在地上,李珠走进去,差点被支起的野藤绊倒。
李珠心底暗骂了句,寻了个干处坐下。
一道夕阳从破开的瓦隙射进来,斜斜地打在李珠头顶。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珠不必回头都知晓是老鼠一类,随手拾了块碎石砸了过去,“吱吱”声顿时传开。
让他住这么脏乱的地方,吃这种粗糙的东西,萧承昱当真是该死。
还说什么他不配为天子,什么要治下严苛有制,不可朝令夕改,要以百姓为天下先。
他生来便是天子,天地万物自然要围着他转,凭什么到了他萧承昱那就莫名生出那么多歪道理。
他小小一个暗卫,活在影子里的玩意儿,也配和他谈什么御下治国。
这几日给了他几分好言辞,便蹬鼻子上脸起来,贱骨头。
李珠心底狠狠骂着,忽地门口再度传来一阵窸窣声,该死的老鼠,李珠再度捡起一块石头,刚想砸过去,却发现一道灰影匍匐进来。
一道奄奄一息的声音传来:“行行好……行行……给点吃的吧……给点吃的吧……”
李珠定睛一看,是个发丝凌乱、弓腰驼背、衣衫破烂的老乞丐。
老乞丐慢慢爬过来,带起一阵腐臭味。“小郎君,十几天没吃饭了,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李珠愕然,这老乞丐面色蜡黄,枯瘦如柴的手上满是老茧与裂口,头发乱蓬蓬的缠在一起,浑浊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向他。
朕治下的江山,竟有如此生不如死之人么。
他闷闷地说不出话,将怀中两个干馍递了出去,那老乞丐眼睛一亮,颤巍巍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馍,生怕被抢似的一把塞入怀中,低声含糊地同他道了声菩萨保佑,立马退了出去。
李珠心突突跳,兴许萧承昱说得也不完全错,这一路上遇到的百姓不全是安居乐业的,地方官员也是坏心的多。
还朝后,一定要将这一路上的见闻全告诉亚父,让亚父好好查查朝野上下,该整治的整治,该清缴的清缴。
至于萧承昱,他这一路上虽然嘴上坏一些,倒也不算是一点功劳也没有,随便封个什么打发他吧,不放在眼前便是。
渐渐夕阳消失,庙内旋起一阵阴风,李珠被吹得一颤,不由得紧了紧衣衫。
不知等了多久,萧承昱终是提着葫芦进来。
李珠缩在观音像边小小的一团,睁着眼看他,倒像从前从前那只养在母后宫里的乌云盖雪,那狸奴气性也大,除了他母后,旁人一概碰不得,连父皇都少不得被赏几爪。
圆溜溜的一双眼与李珠眼下相似极了,萧承昱本是不愿与他说话的,见了这模样也不由得走上前去。
见他来,李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萧承昱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开口道:“干馍呢?”
李珠一愣。
萧承昱立马接道:“别说什么已经吃进肚子了的鬼话。”他瘦成这样,两个干馍吃进去,绝对不是眼前这副模样,都无须上手摸,萧承昱便知道他一点东西都没吃进去。
“给乞丐了。”李珠答道。
萧承昱嗤了声,“这荒郊野岭,你说有乞丐?”
李珠皱皱眉,不解地问:“他都是乞丐了,还要住城中高楼不成?就是一个老乞丐来找我讨走的。”
萧承昱简直被气笑了,“你扔了就说扔了,何必寻些不着调的胡话来诓我?你蠢便也打量着我蠢是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珠听出了他嘲讽意味,也没了好言辞,“一个放在宫里狗都不吃的馍,我犯得着为它说谎不成?”
“是。”萧承昱冷笑了声,“高高在上的皇帝自然看不上这破馍馍。”
“你……”
萧承昱扭过头去,继续道:“我早前只当你不知事,兴许是受了蒙蔽才如此,素日里纵是轻慢骄纵些,可到底性子不坏。今日一见,竟是谎话连篇,我只当是看走了眼,原是个扶不上墙的。”
这人稀里糊涂扔了好大一顶帽子,李珠心底泛起一丝荒唐,不知如何辩解。
萧承昱觑着他的脸色,继续道:“若你现在肯说实话,还算是知错就改,那干馍扔在何处了?”说着萧承昱四下张望起来,庙里灰蒙蒙的一片,不见干馍痕迹。
“可是给老鼠吃了?”萧承昱皱眉问。
李珠却再没耐性,指着萧承昱骂道:“你给朕滚出去。”
萧承昱一愣,才顺下去的气再度被他挑起,梗着脖子同他对视,“你自己满口胡言,还不让旁人说了不成?”
“你走是不走?”李珠质问道。
萧承昱讪笑一声,心知这人又要摆皇帝架子了,自己决计不再吃他这套。“我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我走?”
“好,那便我走。”李珠愤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