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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弯月隐现,四野茫茫一片。
李珠胡乱寻了条路闷头往下走,心里将萧承昱骂了个百八十遍。
早前还想着给他个官儿养在宫里,眼下一看不杀都是他仁慈了。
乡野间杂草疯长,野草没过小腿,带起一阵痒痛,李珠不由得加快步子,一路上渐行渐静。
忽地刮起一阵凉风,丝丝缕缕的雨网了下来,有渐大之势。
那破庙瓦都没有全的,下这么大的雨,就让那不知好歹的狗奴婢淋死好了,李珠恶狠狠地想,顺势加快了步子,雨雾中一纤细身影疾行向前。暗里,几双幽深的眼睛扑闪凝视。
李珠绕过一棵大榕树,一个寺庙出现在眼前。他赶紧走近,上前敲门。
先帝信佛,民间多起庙宇,眼前这庙的外形同京中大差不差,塔庙却相去不远,应当不是古刹。
敲了半晌,隐隐听见里头有人走动。
“咯吱”一声闷响,一中年僧人举着烛灯推门而来。
李珠一边揉着被雨水淋湿的头发一边道:“借宿。”
僧人举起烛灯在他面上晃了晃,跳跃的灯火晃得他眼睛一阵刺痛,脸色更差了几分。
僧人似是顿了一瞬,继而面上横肉抖了抖,眯起眼笑道:“郎君请进,我为郎君收拾禅房下榻。”
李珠被他看得莫名火大,抬脚踹门而入,又吩咐道:“去打热水来。”
“是……是。”这中年僧人低头恭顺称是,将李珠带到一处空房里,“小郎君先休息一会,寺中斋饭马上送上。”
被萧承昱气了半晌,这会子他才觉出饿来,李珠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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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大,城隍庙里萧承昱默然静坐,豆大的雨珠自破瓦上溅落,摔在观音残像上惨白一片。
他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李珠虽是皇帝,可半点民生也不顾,这般下去属实不是好事。
他带这个骄奢淫逸、自私自利的皇帝回去,当真是幸事么?
李珠年纪不大,为人并不痴傻,若好好引导未必不能成明君。
宫里没有人肯对他说真话,若是连他也不说,这江山该如何挽救。
庙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身形矮小的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萧承昱打眼一看,额上凝起几条青筋。
那人走近小声道:“大人大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那人身体低伏,双手摊开,脏乱头发下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时不时瞥向萧承昱。
“你如何知道这里有人?”萧承昱问,这庙废弃多时,老鼠横行,若是常有人来也不至如此。这人定然不是常在这乞讨的。
这人仰起脸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胡乱在萧承昱上下扫着,年纪应当不大。“是阿大说的,说这庙里菩萨显灵了,有人给馒头吃。”
“给了几个?”
年轻乞丐含糊片刻,“阿大吃完了回来的,我们也没看见了几个。”
“你们为何在这?”萧承昱接着问。
年轻乞丐打量着这人身强力壮不好惹,断然不是阿大说的那个菩萨,小心翼翼道:“我们原在燕村讨饭吃,阿大说皇城下更好讨……就……打算往城里头去,到这儿也才两三天。带的东西吃完了,就……”
萧承昱心头一颤,这荒郊野岭还当真有乞丐,方才倒是他冤枉李珠了。
忽地天边炸起一阵惊雷,紫电划过夜空,一瞬如白昼,萧承昱面上神色黯淡,被这一记雷激起几分悚然。
年轻乞丐猛地退了几步,“你不给就不给,别吓人啊。”说着惊叫着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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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佛寺寂静,李珠端坐在矮榻上,一盏清茶入喉叫他气顺了些。
离了萧承昱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堂堂天子到何处没有人恭维伺候。
那老僧虽是形容粗俗了些,待人却是不错的,还知道给他准备饭食。
据说后院还有一处温泉,正好洗一洗这几日的风尘。
萧承昱那厮就叫他被破庙里的老鼠咬死吧。
李珠如是想着,身子后倒靠在榻上,这床榻柔柔地托住他,叫他全身松快许多,神思也晃荡起来。
上一回宿在庙里,还是月前三月三东仙州的仙祭。
先帝笃行佛教,在位时每三年都来东仙州祭拜,祈求五谷丰登,也祈求他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李珠对着神神鬼鬼的东西不太上心,若是真有用,他那父皇也不会在不惑之年就撒手人寰了,留下还不满十岁的他来打理江山。
所幸亚父才干卓绝,进退有章,才不至出大乱子。
淡淡檀香盘旋而起,李珠突觉口干舌燥,想起身喝口水去,却是睡意汹涌。
这野庙何时也染得起檀香了,昏昏沉沉中却见原本紧闭的竹门悄然露出一线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