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昱淡笑不语,他来靖朝快一月,币值物价早摸清楚了。
这老婆婆肯直言,倒不是刻薄之人,李珠这几日应当并未被苛待。
“山上如何?”虞阿婆打探道。
“这里的匪不像是凶煞的,往后也不会再有了。”萧承昱将洗净的笋沥干,又将脚边的山鸡解开,虞阿婆眼前一亮,转身往灶台上热水。
“你将他们打散了?”
“不是我,有义士收编了。”萧承昱接过灶台上冒烟的水壶,寻了只粗陶碗,将里头的醒酒汤盛出来,继续道:“他们只是凶名在外,应当也没作恶吧。”
虞阿婆心知糊弄不了,也不再遮掩,“我们这缺牙山地处三县交界处,可就一条路互通,这三县的县令都打着这个主意,哪个都想来收点钱,若没有这伙儿匪,还没如今往来方便呢。”
萧承昱低笑了声,心道按你们这说法,这窝匪莫非还是做善事了不成。
李珠治下的江山简直处处漏风。
“对了,你这曲房里头的东西应当是好了。”
“算日子应当是好了,他还算上心。”虞阿婆一边填柴一边道:“你心疼他,有你这么个管事的家仆,他倒是享福了。”
萧承昱哑然没接话,取了木勺进屋去。
屋内李珠还未醒来,搭在身上的衣服已然松乱。
萧承昱搁下陶碗,起身将人从被子里挖出来,李珠皱着眉,嘟囔着什么,软塌塌的任由他动作。
“醒醒,还想赖几日?”
李珠陷在错乱的梦里,被他这么晃得头疼欲裂,不情愿地睁开眼,刚想拿手去揉,就被萧承昱按住了手腕。
“别乱摸,再摸摸瞎了。”
瞎字一出,李珠心头一颤,当即睁开了眼,昨日便听见这人声音,以为是在梦里。眼下陡然见了,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身上的暖意却如此勾人,李珠迷迷糊糊地想着,往身后靠了靠,萧承昱顺势给他系上衣带。
在这暖意里,李珠渐渐苏醒过来,远远地瞥见什么东西在冒热气,他道:“那是什么。”
“醒酒汤。”大昭宫廷秘制的。
“不喝。”
“随你,不愿意自己喝,非要我来灌也不是不行。”萧承昱冷声道,手上动作不停,草草给他束了发。
“你……”李珠要从他怀里爬出来,偏头发在他手里,一动带起一阵刺痛。
“你什么你。”萧承昱扭头看他,仍是一副不服管教的模样,又想起那日钟敏安的话,一口气横在胸口,低头去寻床下的草鞋。
李珠瞪了他一眼,扭身要往下跳,萧承昱按了一把李珠腰杆,将人拦在床边,弯腰下去将他的脚塞进草鞋里。
李珠惊呼了声,踢脚要踹他。
萧承昱眉心一皱,道:“正要说这事,昨日谁叫你喝人家酒的?往后别再沾一滴。”
“不用你管。”
“这会子知道不用我管了,要吃要喝的时候做什么去了,使唤我上山拿你那什么破玉佩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要我管?你今日若是不喝,你这玉佩就别想要了。”
李珠再次横了他一眼。
萧承昱从怀中摸出那枚鱼戏莲叶的玉佩,在空中晃了晃,作势要摔。
李珠来抢的动作一顿,眼中带起几分茫然。
萧承昱继续道:“喊你喝个醒酒汤又不是要害你。”
“自己去端了来,别叫外人笑话。”
二人僵持半晌,李珠终是不情愿地挪下床去。
那碗澄黄的汤药散发着阵阵姜糖味儿,细闻去仍有药味,李珠不禁皱眉。
萧承昱催促道:“愣着做什么,凉了喝仔细要吐。”
“我现在喝也要吐。”李珠小声说了句,不情愿地凑到碗口。
见状萧承昱不再为难他,起身将床榻铺好,打算趁着今日天气好将被褥晒一晒,呆不了几日他们就又要上路了。
李珠小口小口喝着汤,余光瞥了眼萧承昱,见他将玉佩放在床榻边,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
萧承昱侍弄着被褥,突然回头将李珠吓了一激灵。
萧承昱回看只觉好笑,莫非当真觉得他要昧下他这玉佩不成。
李珠被他带笑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快步走到他跟前,抬腿给了他一脚。
萧承昱笑笑,打趣道:“这玉佩你这么宝贝,莫不是留着成婚的?定情信物么?”
李珠白了他一眼,思绪飘到成婚上,亚父家的两位郡主便是为他准备的一后一妃,他们自幼一起玩耍长大。
早些接进宫来同他一同起居,后来年岁渐长,男女大防后便来得不那么频繁了。
如今想来,上一回见她们还是在去岁他的生辰宴上,有小半年了。
萧承昱见李珠不作声,自己心绪胡乱飘着,越发咂摸去钟敏安的话来,又觉得李珠小小年纪就耽于情爱,是个没出息的,莫名有些烦闷。
等了半晌,终是开口问道:“一个粗制滥造的玉佩当定情信物,不觉小气么?堂堂天子……”
“你管得倒多。”李珠小声说了句,将喝了一半的汤碗放下,仰头道:“什么时候走,你说的三日便来,眼下已经十日了。这事朕还没处置你呢,你倒装疯起来。这玉佩朕想如何用便如何用,干你何事?还是说你也看中了它?”
“你求求朕,朕一时心软,兴许就给你了。”李珠仰着小脸,满是桀骜地说。
萧承昱嗤了声,“雕得还没我手艺好,谁稀罕。”
“你会雕玉?”
“有何难的。”
“等回了宫,你教朕。”
“哈,我九族都要被诛多少回了,等你回了宫,我还有命在?到那时要来见陛下,只能化作一缕冤魂,我倒是没什么,只怕陛下您被吓着。”
“你!”
萧承昱捧起被褥要闪身出去,轻轻躲过李珠抬脚一踹,反朝他招手,“自己将枕头拿出来。”
院后,萧承昱将被褥搭在刚架起的竹竿上,扭头见李珠屐着鞋子踉跄出来。玉佩已然入了他的手,萧承昱笑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