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出来的酒也是这般,叫人分不清是酒香更蛊人还是花气更醉人。
入喉柔顺清甜,一碗一碗下去晕得月光都朦胧了几分。
一阵凉风刮过,枝头几朵花瓣吹落,落在酒液里如清露滴响,李珠揉了揉眼睛,攀着身子伏在酒坛前,伸手要去探那花瓣。
身后突地传来一股力,将他拽得跌下去。
李珠回头眼前一片昏暗,看不清来人,只听得一冷冷声音道:“钻到坛子里喝好了,怎么没醉死你。”
萧承昱将人攀扯过来,李珠身上使不上力气,柔柔地跌坐在地,被他一把扯到膝上。
“酒、色一个不落,你真是好样的。”
李珠听不清他说什么,眼前仍是一片模糊,他伸手要去揉,被萧承昱抓住手腕,“沾了酒还上脸,想瞎不成?”
“唔。”李珠喘了声,想抽回手,被萧承昱制住,下一刻一张帕子塞入手心。
李珠握了握,没使上力,帕子滑落,他歪头凑上前,使命想看清眼前人。
见状萧承昱还如何不知,分明是醉得厉害,醉得都不认人了。
他本来一肚子话想责问,见状也只得搁后了,萧承昱舒了一口气,捡起落在膝上的帕子,抓过李珠手腕,顺着他指缝将上头的酒液细细擦干净。
李珠仰着脸,神色痴痴地看着他,发丝上也沾了酒液,顺着他脸颊慢慢淌了下来。
萧承昱扫了眼,好没气地撇了撇。多大点人,就学人家借酒浇愁?
不过山路曲折耽搁了几日,就这般作闹的,像什么样子。
李珠半跪在他膝上,此时软软要滑下去,被萧承昱按着肩往上提了提,李珠挣扎地想坐在地上,萧承昱不想弄脏了衣服,便轻轻将他转了个方向。让李珠坐在他衣摆上。
“坐正。”萧承昱揉了揉他肩头,放下他一只腿。
李珠松了劲儿,往后一靠,撞得他肩头一震,萧承昱赶紧腾出手来给他松发。
白白废了人家一坛子酒,不知又要赔多少。萧承昱愤愤地打了一把李珠发丝,梨香或者酒香一并氲起,熏得萧承昱心旌一荡,似乎又回到了刚来的那夜。
只是眼前换了人,神女不见,反是这鬼见愁。
萧承昱沉沉叹了口气,今日先这样睡下吧,等天亮了再好好同他算账。
沾了水的湿帕轻轻游走于全身,一点一点将人擦洗干净,随后将人抱上铺满稻草的床。
萧承昱看了眼下榻之处,这只有一张不过半米宽的矮床,两人是睡不下的,索性合衣靠在案头寐了一会儿。
李珠喝了酒半夜睡得极不安生,一会儿咳嗽,一会儿闹着要喝水,一会又发呓语。萧承昱睡眼惺忪凑近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他唤的是娘。
娘便娘,奴婢当着这些日子,娘也不是当不得。萧承昱顺着哄了两句,终于安稳睡下时已是半夜。
下半夜萧承昱又喂了回水,李珠突然清醒,急急地要下床,被萧承昱拦住,问他何事,李珠突然说:“快去看坯子。”
说着便要去推他,萧承昱不解,李珠爬起来,愣愣地将他拉到后院的小曲房里。
李珠蹲下身,手背贴上曲坯,温热的触感传来。萧承昱也走近,见他愣愣地点头,含糊道:“好了。”说完双眼一闭,再度昏睡过去。
伺候醉鬼倒不比入贼窝来得松快,萧承昱叹了口气,再度将人抱回床上。
此时已是天边泛白,睡是睡不成了,萧承昱索性披了衣起身生火去。
虞阿婆清早起来看见后院满地梨花半坛酒,气得破口大骂,没见李珠身影,反倒看着蹲在水缸边剥着嫩笋的萧承昱。
“你倒是有真本事。”虞阿婆笑了声,“那小儿倒不算输得彻底。”
“什么?”
“他说你三日就会清了匪来接他。”
“我说这缺牙山处处诡谲,找着上山的路都得三日,没个十来日可回不来。”
“他偏说不会。”
“我想着这酒曲子正好没人整,便同他约了赌。”
萧承昱不禁失笑,今日正好第十日。
虞阿婆又道:“他平日没做过活儿吧,第一日叫他磨个碾子,磨得乱七八糟。打梨花怕虫子,踩酒曲子又嫌酒曲子不干净,酒可是粮食精,怎么就不干净了呢。”
“这些……他都做了?”
虞阿婆点点头,“虽是不情愿,做得慢些粗些,该做的都做了。”
“他倒是重诺。”萧承昱也笑了声,起身将一筐子笋淘洗干净,“只是浪费了您的好酒。”
“那是。”虞阿婆呵了声,“我可不是舍不得酒,要遇上是知酒爱酒的,送他一坛也没什么。只是他那小子一点也不懂,喝不出我这梨花春的魂儿来。”
“他懂什么酒。”萧承昱无奈地笑了声,“日后他也喝不成了,这酒我折成钱赔您。”
“你这家仆当得倒是威风,还能作得了主子的主不成。”
萧承昱不语,擦干净手从包袱里摸出一吊钱来递给她。
虞阿婆接过钱颠了颠,面上喜气洋洋,笑说:“他不知道,你还是识货的,我拿去卖也是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