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白刃被请上高台,梁三低低唤了声大哥,梁合目不斜视,接过白刃,几人上前按住梁三。
萧承昱站在人群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钟敏安面上神色自如,悠悠地喝着盏中清茶。
北琅钟氏,这氏族名字耳熟,可北琅山分明在京都一带,她缘何就流落南境成了商贾。
若真是京中女眷犯了事流放南边,也不怪她见过这玉。
自古玉佩传情,香囊寄意。李珠如此宝贝这玉佩,定情信物也说不准。
这女子年纪比李珠大不了多少,又认得天子的定情信物,只怕同李珠渊源不浅。
青梅竹马?
呵,可惜犯了事。
罪臣之女,凭你情深似海也不得纳入宫闱,他这姻缘只怕是要断了。
断了还当个宝贝一般护着,他倒不知李珠是如此长情之人。
萧承昱抬眼朝钟敏安看去,钟敏安正喝着茶,被他这冷簌簌的一眼看得有些异样,他这眼神竟比台上刃光寒些,钟敏安想了想,她应当并无何处得罪于他,随即报以一记微笑。
萧承昱垮了脸,挪开眼神。心底蓦地蹿起一丝邪火来,小小年纪既不强身健体,又不操心国事,反耽溺于情爱,他看李珠这般已有亡国之象。
等下了山可要好好审他一审,若真是他想的这般,待他也不必如此上心了。
一个声色犬马的昏君他又何必救。
萧承昱沉沉叹了口气,台上气氛冷肃,除了钟敏安,人人都紧着一口气。
梁合看了眼梁三,转头朝钟敏安拱手,“按我们山寨的规矩,寨子里的人惹了事,当是寨主担着,梁三又是三当家,也是结拜的兄弟,没管教好是我之过错,他这里外都该由我来赔,权当我们缺牙山珉珉寨给帮主赔罪。”说着刃上寒光一闪,梁合抬刀使劲往手臂砍去。
“大哥!”梁三猛地抬头,一阵银铃声掠过,温血落在他面上,白刃腾空而起,翻滚几番落到萧承昱脚边,人群纷纷退散。
钟敏安收起银鞭,“哼,你们寨子里的规矩我管不着,可你这只手我还是要的。”
“算了,按说你们入帮了,往后可要按我们帮里的规矩。”钟敏安抬脚踹在梁三肩头,“你这爪子就暂且留着,十金,何时给帮内赚到十金,何时算你还清。”
梁合半跪称是。
萧承昱扯了扯嘴角,他早料到今日这手砍不下来,没成想是这般。低头拔起那白刃,走上台递给钟敏安。
钟敏安笑了声,面上带了些惋惜,看向萧承昱眨眼道:“你若不是他的人,今日就是强买强卖,我也必将你带回帮里。唉,总是这般……什么都同我抢。”
“你……”萧承昱斟酌着,试探的话说不出口。
钟敏安见状忽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语气里却掺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压低声音道:“你同他说,我们今生做不成夫妻,若有缘分,便来世再续。”
萧承昱心头一震。
“再就是,叫他小心闻家那两个丫头。她们本性不坏,只是出身不好,叫他别被蒙蔽了。”
“你是何人?”
钟敏安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说到这她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对,他不记得。”
她转过身,不再看萧承昱。
“罢了,方才我所说的,你就当是胡话,不必传递了。”
萧承昱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鱼戏莲叶的纹路在雨天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他忽然想快些下山。
钟敏安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忽:“他应是不记得的。”
这一句说得很轻,不像是在对萧承昱说,倒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萧承昱将玉佩收进衣襟内侧,玉贴上胸口时一阵微凉,他站了片刻,朝钟敏安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踏入雨中。
*
夜雨湿梨花,簌簌一地白。
李珠背着背篓站在树下,夜露从枝头滚下来,正砸在他后颈上,冰得他一激灵。
这是虞阿婆磨坊的后院,月光参差下落,他放下背篓,靠着梨树坐下,揭开一只大半人高的酒坛盖子。
说好三日便回,今日已是第三个三日了,萧承昱果真是将他丢了。
李珠愤愤地推了把背篓,篓中梨花颤动,如蝴蝶扇翅。
该死的萧承昱,他就不该相信他,还巴巴地同那老妖婆打赌。
结果他迟迟不回来,害得他输了赌局,不得不来摘这该死的梨花,磨这该死的麦子,踩这该死的酒曲子。
等他那坯酒曲子养好了,他立马就走,回了宫就全国下通缉令,任他逃到天南地北都得被他揪出来。
想着李珠低头舀了一碗淡绿酒液。还有这老妖婆,守着这酒跟守着命一样,他今日非要给她喝完了,看她还敢不敢支使他干杂活。
从前在宫里李珠最讨厌酒味,那些老太医总给他开药酒擦身,好长一段日子他身上总带着同他那早死的父皇一般醉糜糜的酒味,腌得他总分不清是幻是真。
但这民间村妇家里酿的酒,却并无那股子死气。好似这梨花一般,虽然被碾得稀碎拌入曲里,分明是死了,几日后却能散发出生机勃勃的香味来,竟比活着的时候更添一份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