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是占山为王的山民,盯了这几日,他们只是种地养畜,库房里的刀都生锈了,断然不像那老妪说的那般可怖。
萧承昱在忠义堂外呆了片刻,起身去了北寨。
北寨外张灯结彩,窗外红绸被雨水打得湿重,蔫蔫地垂着,像谁家办了一半的喜事被撂在了半道上。
这寨子的库房本该有人看守,但一路上半个人影也无,只有雨声不紧不慢地敲着瓦檐。
屋内有人说话。
“钟姑娘自便,小的……小的先下去了。”一个矮个子男人端着碗碟从里间退出来。
萧承昱侧身避开他,目光从围帘缝隙里探进去,自己那扎得规整的包袱正搁在木箱上,布面上沾了几点泥水,倒不像是被翻动过的样子。
他闪身进了屋。
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坐在案前,对镜梳理发丝,动作不紧不慢,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随口吩咐道:“东西就不必备置了,随意放着便好。”
萧承昱在这寨子里已呆了五日,这女子似乎是不久前才入伙的,不大认得寨中人,平日只待在这北寨的小房里,很少露面。约莫是将他认作了寨中的小厮。
萧承昱低头应了声,径自朝木箱走去。
这伙人既不是他萧家老祖宗,他也无意掺和寨子里的事。取了包袱走便是。李珠还在山下等着,三日之期已过,指不定怎么咒他了。
“站住。”
女人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萧承昱回头。那女子已转过身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开口道:“你从哪儿来的?”
萧承昱刚要开口,女人轻嗤了声,截住他的话头:“别说什么是寨子里的鬼话。”
她从案边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身量不算高,步子却很稳,腰上盘着一道银鞭,走动间细碎地响。
萧承昱没理会她,只打开包袱一一清点。除了包袱皮沾了些泥水,里头的物件倒是没被翻过。
一道银光闪过。
萧承昱侧身一让,银鞭擦着他耳畔甩过去,劈开空气发出一声脆响。
女人已欺近身前,抬手用鞭柄挑起他下巴。一双凤眼秀气又不失锐利,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在他面上停了片刻。
“是山下来的。”她下了判断,“不像官府的人。”
“……嗯。”萧承昱退后两步,拉开距离,转身要走。
银鞭“唰”地又甩了过来。
这一鞭比方才那下更快,带着试探的准头,萧承昱扭头看她,“我只来取被抢的包袱,姑娘何必相逼?”
女人却笑了,“相逼?你误会了。只是见你身材健硕,试试你身手罢了。看起来还不错。”她收起鞭子,眼中有些亮,“师承哪家?”
“无师门。”
“那岂不是天赋异禀。”女人拱手,语气郑重了几分,“在下钟敏安,小字丹丹。你可愿跟着我干?”
萧承昱一愣,随即摇头。
“不愿意?”钟敏安蛾眉微蹙,“跟着我有银子挣,为何不干?”她再次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不缺银子使?看起来不像。”
萧承昱正欲再辞,鼻尖忽然蹿起一丝异样的甜腻。他低头,一线碧紫的细烟正从门缝底下蜿蜒而入,贴着地面散开。
钟敏安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是见阎罗。快退后。”
萧承昱已撤到窗边推开木窗,从包袱里摸出药香和火折子。火光一闪,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渐渐将那缕甜腻压了下去。他又从匣子里倒出两枚淡黄色的药丸,递给钟敏安一枚。
钟敏安盯着那药丸,没接。
“清心丹,没毒。”萧承昱道。
钟敏安低头嗅了嗅,这才咽下。一阵甜涩在口中漾开,她微讶道:“好东西。”
萧承昱低笑了声。可不是好东西么,这一包袱药里,李珠只乐意吃这个。每回喂药都皱着眉,偏这一味咽得痛快,吃完了还要抿抿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原来是这个味道。
他不自觉地把药匣子往包袱深处又塞了塞。
“姑娘似乎也不是寨中人,”萧承昱收起笑,“可要一同下山?”
钟敏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些意外。这人方才还淡淡的,忽然笑了一下,反倒显得没那么拒人千里了。
“你当真不愿意同我一道?我们钟南帮可是靖东南一带最有名的商队,随你要什么货,只要叫得出名字,都能给你贩来。你这身手来做管事,一月一两银子,放眼整个大靖,哪家商户能开这个价?”
“不必。”
“你还是再想想。”钟敏安不死心,这人比她帮里花高价雇的打手可机敏多了,这般放走实在可惜。
“家中有事,不便多留。姑娘若不愿一道下山,在下便先告辞了。”
钟敏安哼了声:“放任一个弱女子在匪窝里不管,可不是君子所为。”
“弱女子可不会使鞭子。”
“防身而已。”钟敏安面不改色。
见萧承昱不为所动,她又道:“你我到底患难一回,何必如此防备我。横竖我一个女子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换作旧时,你我做夫妻也是做得的。”
萧承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是恼怒,也不是羞赧,只是一种淡淡的疏离。
“钟姑娘,”他叹了声,“看你打扮身手,应当是商队出身。女子在外行商不易,你独身一人在这匪寨里来去自如,怎会是好相与的。这伙山贼都是花拳绣腿之辈,你自己本就有法子出去,不必再打趣在下了。”
钟敏安失笑:“你这人还怪较真的。”
萧承昱不语,将包袱系好背在身上。正准备从侧门离开,忽地什么包袱里一阵响动,金玉磨磋声响起,萧承昱循声看去,李珠心心念念的玉佩从包袱里滑落,骨碌碌滚到钟敏安脚边。
钟敏安瞳孔一缩,扬鞭挑起玉佩:“这玉……是你的?”
“此乃家中祖传之物,还请姑娘归还。”萧承昱拱手道。
“家中祖传?”钟敏安笑了声,把玉佩举到光下细看,“真是谎话随口就来,谁家会用这河阳新玉作祖传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