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词不答,只一刻不移地凝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姜惜玉抬眸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男子,心绪百转千回。
数年光阴匆匆而过,往日里总爱与她凑到一处打闹拌嘴的少年,如今已经褪去青涩的稚气。
他的衣着规整利落,眉眼轮廓依旧是当年那样熟悉的精致,只是年少时的意气尽数沉淀,天多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冷冽淡漠。
她定定地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语气藏着怅然,与难以释怀埋怨: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以这样的模样,在这样的情形下与你再复相见……”
陈青词敏锐地听出她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可与此同时,久别重逢的悸动又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欣喜,两相交织拉扯,让他的情绪扭曲起来。
他神色略有动容,眸光闪烁落在她脸庞,良久才缓缓开口。
“数年未见,你却仍分毫未变。”
姜惜玉长大后的模样和他想象中的没有什么不同。
他曾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的模样,如今真切映入眼帘。
她身姿亭亭舒展,气色温润红润,透着安稳康健的气韵,骨子里那份坚韧果敢的性子,也一如往昔。
姜惜玉眉心紧紧蹙起,实在无法认同他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
当年两人无故断了所有联系,她满心焦灼四处打探消息,可偌大的关东地界,再也寻不到陈家半分踪迹,整家人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后来老赵外出行事,意外带回了孤身流落街头的妞妞。
那时小姑娘刚来到百草堂时,孤苦无依的模样,至今还令她难以忘怀,双眼闭睁之间,只觉历历在目。
姜惜玉垂眸,语气沉重:
“当年……你们一家人忽然销声匿迹,在整个关东都寻不到一丝踪迹,那段时日,我一直以为你们遭遇了不测。”
陈青词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没能吐出言语,只能抿紧双唇,静静听着她诉说过往。
“老赵偶遇妞妞的时候,她还那么小。从前是阖家疼惜,千宠万宠也不为过的小女儿,最后却落魄到沿街乞讨求生。
姜惜玉脑海中清晰浮现初见妞妞的画面,小姑娘发丝凌乱打结,小脸沾满尘土污垢。
整个人单薄瘦弱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风吹就倒的骨头,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望着旁人,惶恐不安,始终缄默不语。
“那时她年纪太小……小娃娃记不清归家之路,也说不清父母去处,对一切都茫然无知,只会摇着头无助地落泪,一遍遍哭喊着要去找哥哥,不要被哥哥抛弃。”
她说罢抬眼直视陈青词,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骤然浮现的痛楚与愧疚,心头五味杂陈。
但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陈青词做出抛弃妹妹的事情,怎么还能这样理直气壮。
姜惜玉不由得冷笑一声,言语锋利地戳向对方:
“我本以为你早已魂归天际,万万没料到,你竟是这般狠心之人。抛下亲生妹妹独自漂泊在外,自己过得安稳体面,这么多年,竟半点音讯都不曾传回。”
积压多年的疑惑与愤懑尽数涌上心头,她沉声质问: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青词的神色染上几分无奈与晦涩,终于开口向她解释隐情:
“那年家中陡然变故,遭飞来横祸,兼时局动荡凶险,仓促之间,我们不得不举家逃离故土。”
“事态紧急慌乱,根本来不及与任何人道别,也不敢轻易泄露行踪……逃亡途中发生变故,父母不幸离世,混乱之中,我也与年幼的妹妹意外失散,当时情况实在是身不由己,
姜惜玉闻言面露愕然,细细思量下来,这般变故也的确合乎乱世情理。
陈家父母向来疼爱子女,断不会故意舍弃骨肉。
可她心中的怨气却不会因他一句两句便轻易消解,年少时与他争锋相对的脾气隐隐浮到心头,一开口便现了出来:
“一句身不由己,就能放任年幼的妹妹独自颠沛流离?离散之后这么多年,你就从未费心找寻过她吗?”
“这些年,妞妞一直待在百草堂由大家照顾才能安稳长大。然她虽与你们失散时太小,早已记忆模糊,却仍日日盼着家人归来,心心念念记挂着的都是父母兄长……”
姜惜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厉声问道:“你可曾想过这么多年她心中的苦楚?”
陈青词上前半步,目光灼灼,神色满是愧悔:
“我心中清楚,此生亏欠最多的便是妞妞,这份手足之情我毕生难偿……当年骤然离去,未曾告别,我也愧对昔日与你的情谊。”
姜惜玉敛去眼中的怒火,心情微微平复,声音却暴露了她的怨气:“血脉亲情根深蒂固,哪能说断就断。”
陈青词轻轻颔首,目光透过屋中小窗望向白月。
黑暗的荒山中,只有一轮明月,带来唯一的光彩。
“此番与你相见,我便是要重返关东故土。”
他语气坚定,眼底藏着恳切期许:“我会亲自走到妹妹面前,将当年所有原委一一讲明,诚心诚意求得她的原谅,弥补这些年亏欠她的陪伴。
*
霍善全只觉得脑袋疼痛欲裂,在一阵朦胧中睁开双眼。
一张白净秀雅的脸庞映入眼帘,女子似乎已经很累了,靠着车壁闭眼歇息,身体随着马车的晃动一起一伏。
霍善全几乎是在看到姜惜玉的一瞬,便感心头霎地软成一片。
还好她没事……
幸好她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