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在谷底的心又一点点轻盈起来……是呀!肯定是有什么隐情的!
思来想去,一个念头骤然窜入心底——难不成,是因为这个人?
陈青词伸手稳稳驾着霍善全行走,视线缓缓流转,一寸寸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面容,愈发恼火。
他在心中暗自撇撇嘴,脸上却一片温和,看了霍善全一眼,又看向姜惜玉道:
“小玉姐,这位是……”
“我相公。”
姜惜玉沉声答,没有看陈青词的脸色。
她才注意到霍善全的掌心被刀刃刺破,在方才和狼群的较量中又被乱石刮蹭,此时伤口已经血肉模糊。
陈青词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震惊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张,发出一声意外的惊呵,心又一次沉到了谷底。
姜惜玉置若罔闻,没有看到月光在他眼中映照出了极冷淡的光。
他没再多问,方才风起云涌一般的情绪尽数敛去。
好像如烈火焚烧般燥热的心脏上被人猛地泼了一盆冷水,霎地熄灭,只余灰烬。
他淡淡颔首,好似浑不在意,单手稳稳扶住霍善全沉重的身子,语调平冷,听不出情绪的波动。:
“我家在前头,不远,翻过这道坡就到……去我那儿吧……”
姜惜玉跟在他身侧,步履虚浮地往前挪。她早已累得双腿麻木,近乎脱力。
霍善全的体温滚烫,身子愈发沉坠,压得她步步踉跄。
而一路至此,陈青词的手臂始终稳稳托着,只是再也没有说话。
翻过矮坡,月下荒景尽收眼底。
坡底孤零零立着一间低矮土坯房,房顶枯草萧瑟,被夜风卷得簌簌轻晃,显得十分僻静孤冷。
陈青词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她进屋。
“我去将你相公放到炕上。”
他语气平直,特意将“你相公”三字加重,听着莫名有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姜惜玉心下奇怪,忍不住抬头观察他的脸色探寻。
可他脸色如常,没有多余的关切,仿佛刚才只是一句干脆的宣告。
他将霍善全放平,看似不耐烦的动作,实际上却分外轻柔,注意着病人的身体不要受到重击。
姜惜玉上前准备褪下霍善全沾满尘土的靴履。
陈青词却皱着眉,将她一把挤开,自己来脱霍善全的靴履。
姜惜玉心中疑惑更浓,此刻却不是探寻问题的最佳时机。
陈青词失踪那么多年了无踪影,为何会在这种时刻,出现在荒山野岭当中?
她摇摇头让自己不再多想,上前一步解开霍善全厚重的外衫。
他依旧面色惨白,唇色乌沉,透着濒死的孱弱。
若不是呼吸浅促急促,她还以为眼前人早已经魂归天际……
姜惜玉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身穿玄色衣衫的男人在人群中格外突出,身形颀长,肩背挺直。
即使背对着院门站着,都能看出他的周身令人噤若寒蝉的气质。
那时霍善全看起来便已经有些虚弱,但威慑力在身,仍然让人不敢小觑。
她探手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再搭腕诊脉。
霍善全生得一副极好的骨相,看着俊朗凌厉,即使在昏睡中剑眉依旧英挺,五官轮廓深刻分明。
但姜惜玉实在是想象不出来他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模样。
毕竟,她亲身接触的霍善全,总是这副样子……
姜惜玉抿着嘴,望向床上昏睡着一无所知的男人。
他高挺的鼻梁泛着冰凉的青白,往日线条利落凌厉的薄唇,此刻暗沉干裂。
挺拔的身形早已撑不住气力,周身风骨尽数坍塌,微弱的呼吸浅浅起伏,每一次翕动都格外艰难,满身威严锐气被连日病痛啃噬殆尽。
这样孱弱的霍善全,还能守护大卫,不受蛮人侵袭吗?
她又该怎么保护这样的他?
她真的有本事,能够让这样的霍善全恢复曾经丰神俊朗、意气飞扬的模样吗?
姜惜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强行敛下心中不断交织,愈发混乱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取出袖中针包,凝神为霍善全施针稳脉。
陈青词就立在不远处,全程一语不发,静静看着。
他将长弓摘下挂在墙面,动作利落沉稳,而后拎起陶壶烧水,倒了一碗冷水搁在炕边。
不多言,不插手,也不离开。
陈青词退至床尾,双臂环胸,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一双眼沉沉落在此处忙碌的姜惜玉身上。
月光劈进门缝,割出他半明半暗的轮廓,眉眼清俊,却无半分暖意,眼底好似藏着一湖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波,不知在审视、思量些什么。
良久,霍善全紊乱的呼吸终于稍稍平缓。
姜惜玉肩头一松,虚脱般坐在炕沿,这才察觉浑身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肉上,夜风一吹,刺骨发凉。
她抬眼看向站在床尾的人,撞进陈青词直直落来的目光里。
他的视线视线太沉、太静,裹挟了太多东西——隐忍、执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姜惜玉读不透,也看不明。
“青词……”她嗓音干涩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妞妞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