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听错了吧，一定是闻错了吧，姜惜玉由衷地希望是自己错了。

可霍善全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咔嚓”一下，无情地打碎了她的幻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停下来，倔强地拽着她，让她不能再向前走动。

霍善全放开了她，从她的肩膀上爬起，强忍浑身剧痛，艰难挣脱她的搀扶。

他缓缓直起身躯，用透支殆尽的身躯，硬生生将姜惜玉护在了自己身后。

霍善全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滞涩沉重，几乎每动一下都要伴随着压抑的喘息。

明明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却依旧寸步不退。

他掏出了藏在腰间的刀刃，面对着黑暗中那些幽绿的光，挡在她面前。

姜惜玉认出来那把刀，正是他那日面对匪徒时所持的那把，太过相似的画面在眼前重演。

“霍善全……”

“到我后面去。”

他的音量不高，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带着久经沙场练出来的铁血强硬，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不给人半分转圜余地。

姜惜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什么话。

她默默退到他身后，掌心骤然收紧，死死攥住了手中那把短刃，眸光凛冽戒备，随时准备并肩迎敌。

沉沉黑暗之中，蛰伏已久的几头野狼，终于尽数现身。

五六头恶狼大小错落，看着狰狞凶悍。

最前方领头的一头灰白巨狼身形壮硕庞大，通体皮毛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狼王没有被隗争引开，姜惜玉心中沉沉。

灰白巨狼的双眼同其他狼崽不同，淡黄色的瞳孔中闪着幽光，在漆黑的山林里宛若两盏冰冷寒灯，无比瘆人。

狼王耐性极佳，并不打算贸然上前扑杀两人。

它只是优雅地伫立在原地，眸光沉沉扫视身前二人，如同一位在军中久经战事，运筹帷幄的将帅。

余下群狼迅速散开，呈半圆之势向二人合围逼近，彻底封死了他们的所有退路。

凛冽的杀机笼罩四野，狼王冷眼审视着眼前的囊中之物，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母亲好像很喜欢狼，姜惜玉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母亲。

她谈到狼群时似乎总是一副赞叹的神情。

母亲告诉她——狼是最懂蛰伏与博弈的群居凶兽。

寻常狼群以狼王为尊，族群层级森严，分工明晰，最少七八只结伴，鼎盛时可达二三十之多。

狼群深狩猎之道，最擅长耐心蛰伏，喜欢静静等待猎物力竭，再一拥而上轻松杀死猎物……

如果知道女儿会死在狼群口中，母亲应该再也不会用那样赞叹的语气去讲狼群的故事了吧……

姜惜玉紧紧抿着嘴，淡淡的想到。

站在狼群中心的灰白狼王缓缓垂首，颌骨紧绷，喉咙深处滚出一阵低沉断续的呜咽，悄然号令着身侧蓄势待发的野狼。

它缓步向前，姿态诡谲，那双淡黄的兽瞳牢牢锁住霍善全紧握短刀的那只手。

合围的群狼随之微动，悄然收紧包围圈，无声配合着狼王的试探。

漆黑的夜色里，霍善全半步都没有退让。

被寒毒透支的躯体早已濒临极限，握刀的腕骨止不住地发酸，颤颤巍巍地抖动着，连脊背都在克制不住地轻颤。

可他仿佛脚下生根，分毫未退。

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眸死死抵住狼王森寒的目光。

纵使他身负寒毒、力竭体虚，但骨子里的傲气和久经战事所炼出的压迫感仍旧震慑着面前的“对手”。

狼王最终在他三步之外驻足，微微偏头，漠然打量着眼前垂死的人类。

它生来通晓强弱生死，能嗅出衰败与孱弱。

可此时发生了狼王无法理解之事，眼前的人类分明气息紊乱，生命垂危。

分明已是濒死之躯，为何还要固执地守护身后的猎物？

那么不想让出自己的猎物吗？

山野夜风掠过，霍善全被短刃所伤，渗出的新鲜血气，肆无忌惮地漫开。

浓烈喷香的血气钻进狼群的鼻尖，瞬间引燃了这群凶兽骨子里的贪戾。

“啊呜……”

周遭几狼的呼吸骤然粗重，此起彼伏的低呜声愈发急切，躁动的杀意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霍善全忽然低笑出声。

他本就开裂的唇角因这一抹笑意彻底撕裂，细密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苍白紧绷的下颌蜿蜒滑落，使他看起来分外阴森。

“来啊！”

狼王机警的双耳骤然笔直竖起，身躯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狼王不动，群狼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它在犹豫，在忌惮。

霍善全身上的凛冽杀气，竟让天生嗜血的狼群，发自本能感到不安。

黑暗山林，风声骤停，一人一狼，静静在夜中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