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善全心系父亲，自觉身上的伤已经不碍事，想回到凉州作战，却被勒令留在边城养伤，未能陪在父亲身边。

后来父亲病逝的消息传来，他不顾伤势奔赴凉州战场，以一场大捷稳住军心，只草草为父亲立了衣冠冢，待回京领赏时，才正式为父亲吊唁。

柳昂雄说罢，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率先闪烁着眼神低下头去，不敢与霍善全再对上眼神。

他想说什么？

霍善全只静静看着眼前人，便敏锐察觉到对方神色间的不自然。

柳昂雄谈及旧事热泪盈眶，与他相认更是热情，此时却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方才的反应看来，倒像是想和他说什么，但话一出口反而后悔，于是再次闭口不言。

柳昂雄垂着眸，望着地板呢喃，举止刻意拘谨，处处透着掩不住的心虚慌乱，一副摆明了是心怀秘密让他们问询的样子。

霍善全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带着几分逼人的凌厉：“老伯，你究竟知晓些什么？”

柳昂雄眼神愈发闪烁，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枯瘦手指在破旧棉袄上反复摩挲，始终没有开口。

“老伯……”

霍善全再次开口，声音中多了几分怀疑与恳切。

“小将军……”

柳昂雄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是只敢说与霍善全一人听，张口便吐出骇人听闻之语。

“世人皆说老将军是病逝，可……老将军当真是病逝的吗？”

霍善全眉头骤然紧蹙，姜惜玉掌心也瞬间攥出冷汗，指节绷得发白。

什么意思？

当年父亲身边亲信大夫皆证实其缠绵病榻半年有余，那些旧部后来也纷纷告老还乡……

霍善全虽痛失至亲，却也从未疑心过父亲的死因。

“你此话何意？”

霍善全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却带着一股极为沉重的的威压，听得老者浑身一颤。

柳昂雄不再遮掩，他忽地一下抬起头，眼中含着惊人的光彩，说出的话字字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底沉淀了多年，此时终于有机会能够公之于众。

“老夫曾是老将军亲卫……追随他十二年，西境、京洛，老将军所至之处，我必相随……”

柳昂雄神色坦然，仿佛字字发自肺腑，让人听罢便心生信服。

“将军的饮食起居，安危性命，皆由我悉心守护，但凡有险，我必舍身相挡。”

他猛地抬眼，泪水再度汹涌而下，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老将军身子素来强健，早年征战所受皆是外伤，将养数年便已无碍，他根本无顽疾缠身，半分病症都没有！”

霍善全站在原地，身形岿然不动，却如遭雷击，虽然外表看似如常，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父亲最后半年确实缠绵病榻，身边亲信大夫也再三证实。

可此刻柳昂雄的话，如惊雷般在他心底炸开。

“当年他出征西境前，曾在京洛小住半月。那半月里，他频频会见朝中之人，赴宴饮酒，应酬不断……”

“彼时我被他遣去办私事，待我归来，他已率军出发，未能见上最后一面。”

柳昂雄声音沉沉继续说道：“后来，老将军病逝西境的消息传回京洛，我寻军医问询，军医只说是急病暴毙，可我万万不信！”

“我执意要见老将军遗体，想查明真相，却被军令阻拦，众人皆说，是老将军遗愿，不许旁人瞻仰遗容。”

他肩膀剧烈起伏，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仍倔强的望着霍善全的双眼：

“我心有不甘，夜半偷偷潜入军营灵堂，那棺木并未严丝合缝。”

姜惜玉睁大眼睛，他竟然还偷偷去看了霍老将军的遗体？！

“我凑近一看，老将军面色绝非病逝之相！寻常病逝之人，面色或蜡黄或灰白，都呈一副气血渐衰之态，可老将军面色泛青，唇瓣发紫，指甲漆黑，这分明是……中毒之兆！”

霍善全瞳孔骤然骤缩，周身寒气骤生。

姜惜玉更是心头巨震，脑中轰然一响……

中毒！

又是中毒！

她瞬间想起霍善全体内难解的西境寒毒，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尽数笼罩，幕后黑手的轮廓却始终模模糊糊，难以看清。

“我当夜便逃离了京洛。”

柳昂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后怕与悔恨：

“我逃走次日，所有知晓些许内情之人，尽数惨死……”

“军医、守灵将士、给我通风报信的小兵，无一幸免，死因皆是五花八门，或意外身亡，或旧伤复发，或醉酒溺亡。这是有人在斩草除根，封口灭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疤痕的双手，声音哽咽：“我逃回故里，更名改姓，伪装成深山采药老翁，绝口不提当年沙场之事。旁人问起，我便自认是贪生怕死的逃兵……”

“小将军，我知道我懦弱，我本该留下，查清真相，为老将军讨回公道，可我……我不能死啊！”

柳昂雄泪眼婆娑，望着霍善全，满目悲怆：“我若死了，老将军被害的真相，便真的要石沉大海，永无见天之日了！”